"爸,带我去。"
"不带。"
"爸,我就去一次。"
"……"
"在车上,别说话。"
他从桥头,走到桥尾。
又走回来。
桥上,空荡荡的。
他爸,把他的小手,握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冷,就说。"
"嗯。"
那天晚上,他坐在副驾上。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
"爸,他站在桥栏杆边上。"
"别看了。"
"爸,他在哭吗?"
"别看。"
"爸,后面有个人。"
"……"
"爸,后面那个人,推了他一下!"
"别看了!"
"爸——"
"陆鸣!"
"爸,他掉下去了。"
"爸,后面那个人,在看我们。"
"爸,他在看我们!"
他爸,把车停住。
他爸,把他抱起来。
他爸,把他按在副驾上。
他爸,锁了车门。
"趴在车窗上。"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他爸说,"这是谁的戏。"
他爸,下车了。
他趴在车窗上。
他看见,他爸,走到桥栏杆边。
他看见,他爸,蹲下去。
他看见,那个人,从雨里,走过来。
白衬衫。
袖口,挽得很整齐。
那个人,站在他爸身后。
他看见,那个人,低下头,跟他爸,说了什么。
他爸,没有动。
那个人,走了。
他爸,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爸,回到车上。
他爸,坐在驾驶座上。
他爸,没有说话。
他爸,点了一根烟。
雨,打在车窗上。
烟,燃着。
"爸。"
"嗯。"
"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
"爸,你认识他。"
"……"
"你认识他,爸。"
"我不认识。"他爸说。
"我不认识。"
他爸,把烟掐了。
他爸,发动车。
"回家。"
"回家之后,"他爸说,"今晚的事,别跟你妈说。"
"嗯。"
"一个字,"他爸说,"都别说。"
"嗯。"
"爸。"
"嗯?"
"你手,在抖。"
他爸,没有回答。
他爸,开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
烧了三天。
他站在桥中间,望着江水。
水,很大。
二十年了。
水,还是这么大。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他转身,要走。
一个人,从桥下,走了上来。
雨衣。
黑色。
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到陆鸣面前。
他站住。
他抬起头。
是马友田。
那个哑巴。
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陆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本子,湿了。
他写不了字。
他伸手,把本子上的水,甩了甩。
他用袖子,擦干笔尖。
他写。
"你来了。"
"跟我来。"
他转身,往桥下走。
陆鸣,跟上他。
---
桥下,是河滩。
河滩上,有一间废弃的泵房。
门,锁着。
哑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开了。
门,吱呀一声。
他先进去。
陆鸣,跟着进去。
泵房里,很暗。
哑巴,点了灯。
一盏白炽灯。
灯光,照出一辆车。
一辆报废的大货车。
驾驶室,瘪了。
前挡,碎了。
轮胎,没了。
四个轮毂,支在地上。
锈,爬满了车头。
车头的牌照,没了。
摘掉的。
哑巴,站在车前。
他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写:"你爸的车。"
陆鸣,站在那辆报废的车前。
他伸出手。
他摸了一下车门。
车门,锈得掉渣。
"二十年前,"陆鸣说,"我爸,开着它,拉的最后一趟货。"
哑巴,点点头。
他写:"最后一趟,拉的,是人。"
"人?"
"拉了一个人。"哑巴写,"一个死人。"
陆鸣,站在原地。
"我师傅。"
---
"那年,我二十岁。"哑巴写。
"我在师傅的修车铺,学徒。"
"师傅,会修车,也会排戏。"
"他教我修车。"
"排戏的活,"哑巴写,"他不让我沾。"
"他说,沾了,就出不来。"
"他说,马友田,你手干净,别沾。"
"那年夏天,雨水多。"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
"师傅跟我说:桥头,有一趟活。"
"他说:你别去。"
"他说:马友田,桥头那趟,你别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没说。"
"他说:你听我的就行。"
"那天晚上,师傅出去了。"
"没回来。"
"第二天,有人在桥下,捞上来一个人。"
"我师傅。"
"交警定了性。"
"事故。"
"大货车,撞了人,跑了。"
"肇事车,"哑巴写,"是一辆,拉货的大货车。"
"车牌,"他写,"没看清。"
"雨太大。"
"没人查得下去。"
"雨一停,"哑巴写,"就没人查了。"
"我师傅,就白死了。"
"我不信。"
"我查。"
"我查到,那天晚上,桥头,停着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小车。"
"雨大,没人看见它。"
"它一直停着。"
"从我师傅掉下去,"哑巴写,"到我师傅被捞上来。"
"它一直在。"
"我查那辆车。"
"查不到。"
"车牌,是假的。"
"我又查。"
"我查到,那天晚上,桥上,还有一个目击者。"
"一辆大货车。"
"司机,姓陆。"
"叫陆长河。"
"你爸。"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爸,"他说,"当时,在桥上?"
"在。"哑巴写。
"他看见,我师傅,掉下去。"
"他停车了。"
"他下车了。"
"他看见了。"
"他回头,看了我师傅一眼。"
"就这一眼,"哑巴写,"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们,看见他,看见了。"
"他们,就找他。"
"他们跟他说:你撞的。"
"你撞了人,你跑了。"
"我们都看见了。"
"你听我们的,"哑巴写,"你儿子,就没事。"
"你爸,没听他们的。"
"你爸,要去自首。"
"自首之前,"哑巴写,"他写了一个东西。"
"他把自己看见的,都写下来了。"
"写在笔记本上。"
"他准备,天亮,去派出所。"
"那天晚上,"哑巴写,"他也,没回来。"
"第二天,桥下,又捞上来一个人。"
"你爸。"
"一样的定论。"
"事故。"
"大货车,冲下桥。"
"司机,当场死亡。"
"又是雨夜。"哑巴写。
"又是雨一停,"他写,"就没人查了。"
"两场戏,"他写,"一模一样的,收场。"
陆鸣,站在那辆报废的大货车前。
灯光,照着他的脸。
"我爸,"他说,"是被他们,灭口的。"
哑巴,看着他。
他没有写。
他点了点头。
"你爸,是第七号。"他写。
"号?"
"白事会,给司机,编号。"
"一号到六号,"哑巴写,"都死了。"
"你爸,第七。"
"七号,"他写,"最后一个。"
"为什么?"陆鸣说,"为什么要编号?"
哑巴,没有回答。
他写:"你,是第八号。"
"他们找了你二十年。"
"你爸死的那晚,"他写,"你,也在桥上。"
陆鸣,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你爸车里的座位。"哑巴写,"副驾,是热的。"
"我看过那辆车。"
"你爸出事之后,车,在交警队,放了三个月。"
"我花钱,找人,进去看过。"
"副驾的座椅,"哑巴写,"有一个人,坐过的印子。"
"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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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桥头。等你。"
他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他下车,站在雨里。
他等了一会儿。
雨,没有停。
"嗯。"
"别睡觉。"
"嗯。"
"看好路。"
"嗯。"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他出了门。
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开着车,穿过半个城。
城南,老桥。
他爸,开得很慢。
"爸,你开慢点。"
"嗯。"
"爸,前面,有人。"
"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照片。
"雨夜。桥头。等你。"
"等你。"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他爸,站在门口,穿雨衣。
"拉一趟活。"
只有雨。
他站在桥中间,望着江水。
水,很大。
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 (第1/3页)
雨,越下越大。
陆鸣握着那张照片,站在窗前。
照片背面,五个字。
桥下的江水,涨了。
他停下车。
桥头,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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