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声音却仍在继续。
“天下者，生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之私器也；邦土者，众民所共居，非帝王所世有也。自今以往，无世袭之君，无天生之贵。贵贱不以族类，刑赏不以门第，同受一法，选贤举能，众议众事。”
“顺时者存，顺民者昌；逆天虐民，虽有金城汤池，宗庙百世，亦必亡之。”
“尔众勉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尊金甲神人却依旧悬在夜空中，三尖两刃刀斜握在手，眉间神目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仿佛仍在俯视脚下的京城。
肃顺此时也满心惊惧，只得站在皇帝身后，屏住呼吸望着天空。
就在这时，金甲神人忽然开口。
那声音洪亮得出奇，仿佛有数百口大钟同时敲响，内城外城、紫禁城和圆明园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似乎从头顶传来，又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说话，原本还在惊叫和议论的百姓纷纷住口，连已经跪在地上的人也忍不住抬起头。
“天下者，生民之公器……”
他刚念到一半，茶铺掌柜便扑过来扯住他的袖子。
“我的爷！你还敢念？真嫌自己活得长了？”
那秀才猛地醒过神，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另有几个年轻官员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了许久，最后其中一人才低声说道：“这话若是从哪家书坊印出来的，怕是全家都得下狱。”
圆明园中，咸丰始终站在殿前，仰头望着那尊金甲神人。
天上的话已经说完，他却仍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尤其“清德既衰，其命既绝”那几个字，一遍遍在脑中回荡，怎么也挥之不去。
“妖言……”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连旁边的太监都险些听不清。
肃顺听见，赶紧上前半步，“皇上……”
咸丰却突然提高了声音，愤怒的语无伦次，
“妖言！这分明是妖言！”
他抬起右手，指着天空中的神人，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动。
“朕乃大清天子，承祖宗二百余年基业，岂容这等妖物在天上胡说八道！来人！给朕……”
话还没说完，咸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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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神人眉心那道竖纹缓缓裂开，第三只眼睛睁开了。
北京城外，一个卖香烛的商贩原本已经跟着众人跪倒，此时听见四周惊呼，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刚一看清天上那柄兵器，便吓得两腿发软，连声音都变了调。
“三尖两刃刀！那是三尖两刃刀！”
咸丰却仍然站在殿外。
确切地说，是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扶着，他才勉强站稳。
那尊金甲神人握着三尖两刃刀，缓缓转过头颅，眉间神目从外城扫过内城，又越过紫禁城，最终朝着西北方向望来。
街巷里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后便有人哭了起来。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刚才那篇话里的许多典故实在太过深奥，什么汤武革命、天命靡常，识字不多的人只能听个大概。
可其中有几句话，偏偏说得极其明白，连卖菜的农夫和挑水的脚夫都能听懂。
大清的天命尽了！
宣武门外一家茶铺门口，几个客人仍然跪在地上，其中有个穿旧长衫的秀才，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还在不停地动。
旁边一个跪着的老汉听见，赶紧抬头辨认，等看见神人眉心的第三只眼，也跟着惊叫起来：“二郎爷！是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
这一喊可不得了。
原本还有人以为是天降祥瑞，听见有人认出了神仙，顿时跪倒一大片。茶棚里正在喝茶的客人顾不上付钱，掀开帘子便跪在街边；几个赶着驴车入城的乡民慌忙勒住牲口，连车上的货物翻了一地也顾不上收拾；
三尖两刃刀，眉间第三目，头戴金冠，身披甲胄。神像、戏文和说书先生口中的二郎显圣真君，正是这般模样。
眼下神仙竟然大张旗鼓地显现在天上，谁还顾得上分辨真假。
旁边的人答道：“如今满京城都听见了，难道还把满京城的人全抓起来？”
六部衙门里，也有几个老翰林跪在庭院中失声痛哭。他们一辈子读圣贤书、考举做官，早已将朝廷与自己的身家性命系在一处，如今突然有人当着全京百姓的面宣称大清天命已绝，自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官脱下官帽，抱在怀中，朝着紫禁城方向连连叩首，
“国朝二百年养士之恩呐……”
另一位老翰林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回家以后仍然神思恍惚。家人原想让他歇下，谁知到了半夜，竟发现他已悬梁自尽。
咸丰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沉，
“肃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叫了一声以后，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今清弃德久矣。内虐其民，重敛以困之，鬻爵以乱之，酷刑以残之；饥者无食，寒者无衣，流离沟壑，而上弗恤。外辱其国，丧师失地，输财奉敌，以万民脂膏塞无厌之壑。鸦片流毒，骨肉离散，官吏因之而肥，黔首因之而敝。罪盈于下，怨闻于天。”
“昔汤放桀，武王伐纣，岂天私汤武而恶桀纣哉？惟德之所在，民之所归也。清德既衰，其命既绝。天之所废，人不可扶；民之所弃，力不可强。”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要喝止，却被肃顺赶紧上前扶住。
一时间，整座京城都在听着天上的声音。
“咨尔四方之民，咸听予言。”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命靡常，惟有德者受之。”
第167章 二郎真君 (第1/3页)
金甲神人缓缓抬起了右臂。
随着手掌向上翻转，原本散布在夜空中的无数光点开始向掌心汇聚，先是勾出一根长柄，随后沿着柄身向前延伸，两侧锋刃渐渐显露，最前端三锋并立，寒光闪动。
待兵器完全成形，那神人已经将一柄巨大的三尖两刃刀握在手中，刀刃映着金色光芒，连地上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楚。
有人一面磕头一面向真君求儿孙平安，有人求发财，也有人趁机把年轻时做过的亏心事一并招认了，生怕天上那只神目早已将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六部衙门里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礼部几个官员起初还想维持读书人的体面，有人拿出《论语》里的话，劝众人不要轻信怪力乱神，可等二郎真君在夜空中完全显露，先前说得最大声的那名主事，竟第一个摘下官帽，恭恭敬敬地朝天上磕起头来。
圆明园里的宫人早已跪满了庭院。从九洲清晏附近到勤政亲贤殿，凡是能望见夜空的地方，几乎都有人朝着金甲神人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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