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省。“
“你去年也这么讲。“
梁博没有答。他能想象妹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大概是在幼儿园的办公室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还在剪给学生做手工的彩纸,剪刀咔嚓咔嚓的,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他能听出一台车在撒谎。发动机的声音不对,他三秒钟就能知道;传动轴旷了,他摸一把就有数。他甚至能听出一个试车员说“我没事“的时候快了半拍。
可父亲在电话那头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听不出来。不是他不行。是他一年到头没在父亲面前坐满一个钟头,他手上没有那个人的底。
就这五个来回。梁博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很想再问一句“你到底好没好“,这句话在他嘴里滚了两圈,最后变成了“那你早点睡“。
“嗯。“父亲说,然后挂了。
挂完电话他还在窗边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三个字:我没事。
他想起两年前在香港,老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无非是:这条路往里走容易,往回走是没有路的。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把电脑打开,继续录数据。录得比平时快——不是着急,是他知道,眼下他只有这一件事能往前推。
元旦前,母亲的信来了。
“身体好点没。“
“好。“
“药还有没有。“
他把母亲的信折好,沿着原来那道折痕,和于荧莹那张纸一起,夹进最新的那本笔记本里。夹进去的时候他自己停了一下——那本本子里的东西,一边是他想弄明白的技术,一边是他弄不明白的人。
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窗外那条路上还有车在跑,一辆接一辆,跑得都挺快的。
那是那一年里,家里第二次“寄东西“给他。托村里人带到镇上的邮局寄的,用的是那种印着红格子的信纸,两页。她写得很慢,字一笔一划,有的地方写得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他用拇指顺着那道凸起摸过去,一行一行读。
第一页说的是家里的事:父亲的病又住了一趟医院,住了十几天,现在回家吃药;村里那条土路修好了,铺了水泥,车能一直开到门口;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今年结得多,晒了不少龙眼干,等他回来吃。
第二页说的是他:让他在外面好好干,别跟人吵嘴,钱不要寄那么多,自己也要吃好;还说村里有人念他,说他在外面有出息。
信的最后空了两行,写着:“你爸让我带三个字:我没事。“
这两页纸他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三个字后面没有标点。母亲写字从来都要加句号的,这一处没加——不是忘了,是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该怎么断。
“有。“
“我下个月可能多寄点。“
“不用。“
“他就这样。“她在那边叹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气,“我天天回去,他跟我说的是'你忙你的';妈跟他说十句,他回一句。药是我去拿的,钱是妈收的,他什么都不说。“
“药还有吗。“
“有。“她说,“哥,你自己在外面别省。“
妹头的电话是隔日打来的。
“哥,昨天爸接电话了吧。“她说,“他跟你讲了什么。“
“他说好。“
第七十四章 空白的一年 (第3/3页)
给自己加了一件厚外套,因为那间屋没有空调,晚上写字手会僵,笔尖在纸上打滑。中间有一次,他坐公交去了城郊那个水库。风很大,水面是灰的,一波一波拍坝脚。他在坝上同样的位置坐着,坐到腿麻了才起身。下山的时候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背上。那一次他没有算账——那一年他账面上没有什么可算的。
十二月里的一天,他在网吧查资料。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推送:广东某地要办一场短道公开赛,面向社会报名。
他点开了。报名须知写得很长,他一条一条往下看:要有赛车执照,或者一年以上的封闭场地经验;要提交体检报告;要有参赛车辆;要签一份承诺书,确认无犯罪记录。看到最后那一行,他把页面关掉了。关掉以后手还搭在鼠标上,网吧里噼里啪啦全是键盘声,隔壁小孩在游戏里喊人。他坐着没动。
当天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他父亲接的。电话那头先是很响的一声“喂“,然后是一阵沉默。父亲的耳朵不好,听电话习惯把手机贴着耳朵,呼吸声都进了话筒,一进一进地响。
“爸。“梁博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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