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从北境的荒滩、芦苇,一点点换成了渡口、货栈、河埠头、成片的桅杆。
这一段是南陵的外水道。
承州腹地那一片官面管得到的镇市、大阵、码头、税卡都在身后了;越往南越化外,河上说了算的不是官府,是一家家牙行、水寨,和那些挂着旗的护货飞舟。
正因为官面管不到,门后这条见不得光的线,才敢把孩子、把旧器大着胆子在这条水上走。
陈飞常不催功、不打坐,白日里就在船舷边帮着翻晒药材、给船家搭把手。
船头上挂着一盏没点的白纸灯笼,灯上画着一片艾草叶子。
是祁家义庄收药的记号。
船尾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船工见了人,只把篙一点,船靠了岸。
那船工半个时辰便缓了过来。
船家只夸这伙计懂的药草多。
他要的正是这样不起眼的本分;一分会医的名声,他都不能在这条水路上传出去。
他的眼却一刻没闲着。
水账上记的那些船型、旗号、牙行、暗号、换船的时辰,一处处他都对着眼前的河核。
玉中赤魇有一回极淡地辨了一句。
“舱里有天阴。”
“不止一个。”
陈飞常垂着眼,翻药的手没有停。
舱里装的不是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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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是北境的老人,话少,办事稳。
他没问陈飞常这一去凡界养了几日,伤好了几成,只把一个用油布包好的、不起眼的包袱递了过来。
“一身收药伙计的衣裳。”
名不挂,皮不铺。
陈九在镇市被满堂买家记了脸;陈安在南陵上了褚延年的眼;林守一那层皮早就在山雾里注销了。
这一趟他连会医都得藏着。
他这双号过枢台、也号过凡界村娃的手,在这条船上只用来分一分辨,哪一味是道地的,哪一味发了霉。
他的眼见了水、见了风还会泛酸、泛淡红;他不敢往外放神识,只把守者的那双眼和玉中赤魇那一丝极淡的辨压在最低,够用便止。
船家只当他是个懂药的本分伙计,并不多问。
船上一个年轻船工贪凉喝了生水闹肚子,疼得蜷在舱里。
陈飞常没扎针,也没说自己会医;只就着船上现成的药材,切了两块生姜、一撮陈艾,让船工煮了热汤趁热喝,又教他揉按了膝下一处寻常的穴位。
“南线下水的船在三十里外的柳河湾等着。”
“祁家义庄的船收药材,不挂南陵的旗,不走城关,走外水道。”
陈飞常接了,点头。
他在烽燧底换了衣裳。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一双沾着泥的草鞋,药箱换了个药商伙计常用的旧竹箱。
越往南,河面上那种吃水深的黑篷船便越多。
它们白日里散在各家货栈、牙行的名下,靠着岸装货、卸货,看着与寻常货船没有半分两样。
可陈飞常看得出来。
寻常货船装的是盐、布、瓷、粮,吃水浅、船舷高,舱口开着透气。
这些黑篷船舱口封得严严实实,压着油腻的黑篷布;船舷压得极低,吃水深得反常;日头底下,舱缝里还渗着一股子极淡的、说不清的阴冷。
褚延年查的就是一个会使针的走方郎中;他多露一分,便多一分被人顺着线摸出来的凶险。
老六亲自把他送到柳河湾。
天没亮,河湾里泊着一条不大的双桅药船。
药船起了锚,顺着水往南。
这一走便是数日。
南线的水越往南越宽,也越浊。
“上来吧。”
“祁老爷子交代过了。”
陈飞常上了船,老六在岸上一抱拳,没多话,转身融进了晨雾里。
第155章 水路 (第1/3页)
玄界北境,废烽燧。
两界交界的光在身后散了。
陈飞常从烽燧底那道暗格里出来时,老六已经候在那儿。
他把金丹那一身金丹圆满的气机压得死死的,只漏出一个寻常走方、略懂些药草的凡人郎中的底。
陈九、陈安、林守一,这些在玄界挂过的名字,这一趟他一个都不用。
他就是祁家义庄一条收药船上,一个会看药、会号两脉、不多话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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