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迎鸾》

第十二章 南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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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抬头看他。

“嗯。”

“井上头这个是什么?”

“天。”

“天怎么是一只眼睛?”

于是三千口人住的那条巷子上,挂着一长串旧官文,风一吹,全都翻过来对着过路的人。

像一面倒着写的幡。

有一个孩子在巷口画东西。

“你爹呢?”

“我爹往北去了。”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

他画完井,在旁边又画了一条路。路是往上画的——一笔一笔,一直画到土冻住的地方,画不下去,他就用手指甲刮。

叶孤鸿看着那条路。

第一份,是从涿州递上来的:

正月十七。南人六,过卡往北。引: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同行者中有跛足老卒一人。

第二份,比第一份短。

报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名,一个日子:

燕京。九月十九。

商九龄把第一份看完了。

第二份,他没看完。

他看了两眼,就把第二份扣在桌上。

——扣的时候,他把手压在纸上,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

扬州在下雨。正月下雨,檐水一声一声,砸在阶下那只空缸里。

他站了一会儿,回来坐下。

他拿起第一份报,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二份,他没有烧。

他把第二份折起来,塞进袖子。

袖子里原来有两张纸。加上这一张,是三张。

(他知道这三张纸是什么。

第一张,是叶孤鸿的名字,烧剩一半。

第二张,是“事毕自销”四个字,他第一次没有写完。

第三张,是“燕京。九月十九。”)

——三张纸,他一张都没有交上去。

门外的廊下有人。

是送报的人。他每十天来一次,从北边来,把报放在门槛上,退三步,站在雨里等回话。

商九龄开了门。

那个人低着头。

“北边冷吗?”商九龄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愣了很久。

商九龄从来没有问过这种话。他问的从来只有三个字:谁、在哪、几时。

那个人张了张嘴。

“冷。”

“下雪吗?”

“……下。”

“一直下?”

“一直下。”

商九龄看着他。

“你回去吧。”

那个人退了三步,转身走了。

商九龄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落到廊下,把地砖浇黑了一片。

他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笔,又放下。

他袖子里那三张纸,被他摸了一下。

摸的是最下面那张。

——那张上只有五个字。

燕京。九月十九。

他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

那是报丧的日子。

他记得那一年的九月十九,他在扬州的一条巷子里,看着一个人把一份文书交上去。那份文书上写着十九个人的死。

交文书的人手很稳。

交上去以后,商九龄问过他一句话。

“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那个人说:“不抖。”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我杀的。”

商九龄那时候没有多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份文书上写的是十九个人。

——而北边的墙上刻的是二十三个人。

——这两个数之间差的四个人,是谁?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张“燕京。九月十九。”的下面,添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

少了四个。

南人巷 ·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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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问郝五。

“为什么只画一个?”

“糊纸人的规矩。”郝五说,“谁糊,就画谁的嘴。”

他们在北地说了七八年,说得已经不像了。可你听得出来。像一块布在水里泡了七年,颜色掉了,纹路还在。

巷子里挂着灯笼。

正月的灯笼还没摘。南边过年挂到十五,这里挂到二十还没摘。灯笼是纸糊的,糊得很笨——纸巷的人糊的,可他们没钱买红纸,用的是旧文书纸。

“因为我从这儿看天,”孩子说,“天就这么大。”

他用炭,在眼睛外头又圈了一圈。

“我娘说的。”他说,“她说南边的天不是这样子的。南边的天,要一直往外走,走到没有墙的地方,才是天。”

“你娘呢?”

“在绣巷。”

“这一个是谁糊的?”

“不知道。”

叶孤鸿看着那个有嘴的纸人。

那一张嘴画得很小,画得很轻,像一个人要说话之前,先张了一下嘴。

巷子里的人,说的是南边的话。

那条路一直往北。

——北边有什么?

——那个孩子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是往那儿去的。

同一夜。扬州。

商九龄面前摆着两份报。

一排灯笼挂在巷子上头,灰白的,被风吹得转,转过来能看见纸上的字。

有“敕”、有“差”、有“户”。

字朝外。

井是圆的,画得很仔细,连井栏上的石头都画出来了,一块一块。井口上头,画了一只眼睛。

叶孤鸿蹲下来。

“这是井?”

他蹲在地上,用一块炭。地上是土,冻着,画不进去,他就拿炭在上面蹭。

叶孤鸿走过去,看了一眼。

孩子画的是一口井。

第十二章 南人巷 (第2/3页)

的脸上,画着嘴。

另外六个没有。

——他站住,看了很久。

那声音刚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走进去三步,人的脚就沉了。

——是汴河口音。

——是相州的音,是颍昌的调,是邓州人拖长了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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