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迎鸾》

第十六章 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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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做了别的事——他们把手伸进他的怀里,摸了一遍,摸走了他怀里的东西。

那件东西不大。

软软的,两指宽,一掌长。

——是一块木头。

——上面刻着十九道道子。

那半截舌根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口气从破了边的碗里漏出去。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站着不动。

那一夜,雪原上有很多声音。

马的声音。人的声音。火的声音。

还有一种声音,没有人听见。

——是雪在杀完人之后,重新落下来的声音。

雪落得很慢,一寸一寸,把血盖住,把脚印盖住,把尸体盖住。天亮以前,一切都白。

那人坐在雪里,背朝着城,脸朝着南。

他十六七岁,下巴上没有胡子。

他的嘴里没有舌头。

他的眼睛睁着。

——他活着。

——他一个人活着。

叶孤鸿走过去的时候,天刚亮。

少年坐在雪里。他坐的姿势很正,两腿盘着,手放在膝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的方向是南。

叶孤鸿蹲下来。

“能走吗?”

少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拿开,摊给叶孤鸿看。

手里什么都没有。

叶孤鸿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少年的怀里,摸了一遍。

怀里是空的。

——那块刻着十九道道子的木头,没有了。

——他们连这个都要拿走。

叶孤鸿把手抽出来。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郝五在居庸关下给他的那半块饼。

饼冻硬了。

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少年摇头。

叶孤鸿把饼收回去。

他把刀抽出来。

少年看着他。

叶孤鸿握着刀,在雪地上划。

一道。

两道。

三道。

他划了十九道。

划完,他抬头看少年。

少年看着那十九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他要的,不是在雪地上的。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扯住自己衣裳的下襟,用刀割下一角。

布是黑的,被雪和血浸过,硬了。

他把那块布摊在膝上。

他用刀尖蘸了一点自己手上的血。

他在布上划了十九道。

一道一道,划得很慢。

划完,他把布折起来,塞进少年的怀里。

他按了一下——按在靠心的那个位置。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怀里。

他抬起头。

他张开嘴。

嘴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又把手指向叶孤鸿。

——那是“谢谢”的意思。

——也是“我记住了”的意思。

叶孤鸿站起来。

他把少年从雪里扶起来。

——从这一刻起,那不是七个人了。

——那是一个。

——一个会一直跟着的人。

猎屋外的雪落了一夜。

天亮以前,雪住了。

雪原上,金人的马队已经走了。他们把死了的马留下,把不穿甲的人留在马的旁边。

那匹马没有倒。

它冻住了。四条腿撑着,头低着,像还在走。

雪原的另一头,有一根断掉的车辕插在雪里。

车辕上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没有叫。

它站了很久,然后飞走了。

——它飞的方向,也是南。

雪又落下来了。

先是一粒一粒,后是一片一片。

落了一个时辰之后,那片白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跑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

那支箭是金人的箭——箭杆上有记号。

他把箭拔下来,插在自己腰里。

插进了三尺。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叶孤鸿走了三步。

第一步,他把手抬起来,指了一个方向——不是南,是西南。

——那七个人身上,一件自己的东西都不许留。

然后他们才动手。

叶孤鸿没有看下去。

他往石头指的那个方向跑。

西南。

“你干什么?”雷小满喊。

“留证据。”他说。

“这时候留什么证据!”

雷不苦抱着箱子继续跑。

“不留证据,”他说,“就白死了。”

天亮以后,雪原上就是一个白的、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只有三样东西在那片白上。

第一样:一匹死马。

第二样:一只鸽子。鸽子站在死马背上,翅膀上有血,它不动。

第三样:一个人。

第二步,他把手放下,把手伸进怀里。

第三步,他张开嘴。

他嘴里只剩下半截舌根。

三个人围上去。

不是三个黑衣人。是两个人穿黑,一个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靛蓝衣裳——是接应七人里的一个,是那四个当中的一个。

他们围上去,没有立刻杀他。

他不动,是给叶孤鸿看的——他站着,别的黑衣人就会看见他;他们看见他,就会往他这边来。

——他在替叶孤鸿,挡那三步路的眼睛。

叶孤鸿看着他。

第十六章 百里 (第3/3页)

,钉在坡上。

他没有丢箱子。

他把箱子从箭上拔下来,抱在怀里,接着跑。

石头做的事,是站住。

他不是要打。他手上没有刀——他拿的是撬棒,是造城用的。

他站在雪里,把撬棒竖起来,往雪里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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