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迎鸾》

第三十一章 崩

上一页 简介 下一页

杀人的刀,是有编号的。有编号的东西,就要有人认。今天早上桥上那一刀,是谁的刀,册子上写着。

那个兵接了刀,插回鞘,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自己停了。

“先生。”

“嗯。”

军器监。建炎二年。某字号。

他把字念出来。

“这把刀,”他说,“不是你的。”

“不知道就去?”

“令是从上头下来的。”那个兵说,“上头是谁,我这种人也看不见。”

他把刀往肩上一担。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说,“枢密过桥不过桥,跟我们有啥关系。”

“跟你有关系。”雷不苦说。

是柳眉生自己让人关的。

门口那串铜铃她叫人解下来,收进了柜子。

“为什么解铃?”小丫头问。

“铃是给外面听的。”柳眉生说,“今天外面不听了。”

“那我们做什么?”

“把弦松一松。”

“松弦?”

“松八分之一。”

小丫头愣了一下。

“松了音就不准了。”

“今天不用准。”

柳眉生自己动手,把堂上那七张琵琶,一张一张松了弦。

她松得不快。每一根弦上,她都先把手指压在弦根上,再往回收。

弦绷久了,会自己断。松下来,它还能再绷回去。今天不弹,是让它活着。

【切换】同一刻 · 城东 · 鼓楼

鼓楼在城东,五丈高。

楼上有鼓,楼上有漏。

辰时三刻该敲一下。这一下叫“上班鼓”——敲了,各衙开印;不敲,各衙不开。

辰时三刻,鼓没有响。

午时该敲。也没有响。

申时该敲。还是没有响。

闻人默站在鼓楼底下。

他仰着头。

鼓没敲,不是没人。守着鼓的人还在楼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我可以听见他呼吸。他不敲,是因为他不敢敲。不散衙,不收工。今天这一天就算没有过去。

他站了很久。

从他的位置听,城里今天少了很多声音。

卖花的没有出来。卖豆腐的没有出来。打铁的没有开炉。连狗叫都少——狗一叫,主人就骂。

只剩下一样声音,从早上起一直没停。

北边,行宫方向,有很多人。很多人站在一起,脚在石板上磨。

那种声音叫“等人”。一个人等人是听不见的。一千个人等人,像是潮水。

【切换】巳时 · 城北 · 行宫墙外

行宫是原来的州衙改的。

墙不高,一丈二。墙里有一棵老樟树,树冠伸出来,把墙外一条街遮了一半。

墙外站的全是兵。

不是一圈,是三圈。

第一圈离墙三步,第二圈离墙十步,第三圈贴着对面铺子的门板。

三圈的甲是一个颜色。

叶孤鸿站在对面的铺子门口。

他到的时候,第三圈刚站好。

他做了一件事——他数。

数完第一圈:一百二十个。

数完第二圈:一百四十个。

数完第三圈:一百六十个。

四百二十个甲。

四百二十个人,站着不说话。没有鼓,没有号,没有人喊。这不是乱兵。这是有编制的兵。

他把这三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是脚。

三圈人的脚,全都朝里。

朝里,说明他们不动,只听命令。

最前面那一圈里,有一半的人,靴尖上有城北桥的泥。他们从天没亮就站在那儿了。所以,杀那个胖子的时候,其余的四百个人,都在这里。今天早上这一场,不是杀一个人。

是把整个行宫先围起来,再杀一个人。

午后来了一件事。

行宫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只有一尺宽。

从那条缝里,递出来两个人。

递的人手很快,接的人也很快。两个人被从门里推到墙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两个人穿的都是内侍的衣服。

紫的。

墙外那一圈兵里,有人认出来了。

“康。”

“哪一个?”

“就那个。”

一个跪在地上的紫衣人抬起头。

他往上看看墙,又往四周看看。

他张开嘴,好像要喊什么。

他没喊出来。

三圈人里,最外面那一圈往前挤。挤进来四个,把那个紫衣人从地上拉起来,往南拖。

拖到街口,就看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里面的人,把外面的人交出去了。交出去的动作,做得非常顺。顺说明不是第一次做。

太阳落下去之前,叶孤鸿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下午将尽的时候。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墙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墙里忽然乱了。

不是兵的乱,是院子里的乱。有人从廊下跑出来,跑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看,再跑。

跑的人穿的都是紫的、青的、白的——内侍、宫人。

他们往两边跑。往巷子里跑,往门洞里跑,往墙根下跑。没人往北,也没人往南,他们只要离开那棵树。

乱到最后,院子中间空出了一块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兵。这个人没有穿甲。

他穿的是深色短打,腰间围着一块旧布。

他背对着墙外。

他站着,没有跑,也没有动。

他的背很直。不是挺出来的直,是练出来的直。肩是平的,腰是沉的,两只脚分开半步,重心在两脚之间。

那是雪地里站出来的背。是斥候的背。

叶孤鸿的手指,在刀鞘上收了一下。

那个人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他摸了摸自己腰边,那个位置应该是剑鞘,可他腰边没有剑。

他摸了一下空的腰。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往院里走。

他走的时候,地上的落影已经很长了。

【切换】同一夜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这一夜,城里没有人敲更。

不是忘了一件两件。是一下也没有。

更夫是五个人一队,全城十九队。十九队全都没出。

柳眉生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她面前摆着一只小炉,炉上坐着水。水开了,她把炉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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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什么砍的?”

“骨头。”

那人不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卷口上只有这一道是有陈血的。”雷不苦说,“别的地方是干净的。”

“你砍了三刀。第一刀砍在木头上,后面两刀见血。”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你说。”

“今天早上,”那个兵说,“上头叫我们去桥那边。天没亮就去了。”

“谁叫的?”

“不知道。”

雷不苦看着那道卷口。

砍盔甲,卷得急,口子是斜的。砍骨头,卷得慢,口子是往里头卷的。这一道,是往里头卷的。

他把刀放下。

“你今天砍了几刀?”

那个兵愣了一下。

“什么关系?”

那个兵走了。

他走的时候,铜钱还在摊板上。雷不苦没有收。

【切换】同一刻 · 城西 · 教坊司

教坊司的门,卯时就关了。

那个兵没有说话。

雷不苦把刀转过来,看刀根。

刀根上有两行小字。字很小,被手汗磨掉了一半。

“簿子上记什么?”

“记人。”那个兵说,“谁领了什么,画一个押。”

雷不苦把刀还给他。

“是库里发的。”

“库里有簿子吗?”

“有。”

第三十一章 崩 (第2/3页)

。

刀有一尺八,直的。靠刀根三分之一的地方,卷了一道口子。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光,慢慢转了一圈。

“三刀。”

“第一刀砍空了。”

那个兵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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