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迎鸾》

第四十章 寅时·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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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多唱了一句。”

“没有。”

“没有?”

“曲子只有八句。”柳眉生说,“我数过。”

掌事没有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支词八句。

柳眉生练了三遍。

第一遍,她唱到第八句停住,停半拍,从头。

柳眉生坐在灯前,把抄本摊开,对着灯照。

涂黑的那一笔,还是薄的。“中原”两个字,只在灯底下才认得出。

她把灯吹灭。

那两个字在黑里,比在亮里清楚。

【切换】八月初三 · 寅时 · 西市

顾惊澜在最外头那一层。

她没有往前挤。她站在一家铺子的檐下——那个位置,能看见西边那个门,也能看见东边那个口。

她看见老陶手里那块牌子。也看见举牌子的人,把牌子往上抬了一点。

她的手在袖子里捏着一张纸。纸折成四折,上面抄着《北望录》的第四条,还空着日子。

她准备在人散了以后,把那天填上去。

老陶当值。

他站在矮墙里头,靠东边那个口。他手里有一块木牌。

牌上红字:郑允升。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寅时三刻,人从西边的门押出来。

路上铺过一条红布,一丈长。押的人踩在红布上,从门里走到场中间。

红布两头,一头拴在门框上,一头压在席子底下。风一吹,红布动起来,像水。

郑允升手上绑着绳,绳头在一个差役手里。他走得很稳。脚底下那一步,比押他的人还准。

到了场中间,差役让他跪。他没有立刻跪。

他抬头往四面看了一眼。

四面都是人。寅时的光很暗,人脸是一团一团的,看不清。

他看了三面。照规矩,第四面他不能看。第四面是席子后头的墙,那里没有人。

他看那三面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

停的地方,是东边那个口。东边那个口里,站着老陶,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郑允升看了那块木牌。

老陶把牌子举高了一点。——照规矩,牌上的名字要让犯人自己认一遍。

郑允升看了很久。

“认了。”他说。

差役收了牌子,退开。

老陶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侧后头。

这是他的位置。他当值的时候,一直是这个位置。

郑允升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短。短到只有离他最近的人听得见。

离他最近的人,是老陶。

他说完,头低下去。

老陶没有应。

槌子举起来。

那一下没落之前,先响了一声。是席子外头的一支唢呐,按规矩吹一声,是给没到场的人听的。那一声很短,一按就断。

槌落。

场上的人都往前挪了半步。半步之后,又都站住了。

天还没有亮。

【切换】八月初三 · 寅时 · 西市边上 · 一间茶铺

西市边上有一间茶铺。那天寅时,铺子里的灯已经点上了。

烧水的锅在灶上。老板娘把两把竹椅搬出去,摆在门口。

闻人默坐在靠里那张。

他要了一碗茶。茶不烫,他只把手圈在碗上。

他没有弹琴。这一年里,他很少弹。

外头的人在挤。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闻人默数着外头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很齐。绳子响。是麻绳,受着力的时候会“吱”一声。木牌磕在什么东西上,“嗒”。有一支唢呐,吹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一按就断。

然后外头就没有声音了。

老板娘在门口站着,端着茶壶。

“完了。”她说。

闻人默把手从碗上拿开。

“他说话了吗?”

老板娘回过头。

“那么远,”她说,“谁听得见。”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底磕了一下。

那一下很响。屋里比外头静。

闻人默没有再问。

他听见了。那两句话之前,有一小段很短的静。静得能听见一个人吸气。那一小段静里,有两个字飘过来。一个“北”,一个“人”。他不知道那是哪两个字连着的。

他没有说。

【切换】八月初三 · 天亮 · 西市

天亮以后,西市是空的。

席子要拆。拆的人还是那六个。他们把麻绳解开,一张一张卷起来,摞在车上。

席子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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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张短札。衙门里用的纸,四四方方。上面写着明日西市的事,末尾留了一块空,是留给他写三个字的。

那三个字是“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

他走过廊下的时候,风从檐口进来,把炉子里的灰掀起来一点。

有一片没烧透的纸角,翻在白灰上面。上面还剩半个字。

内侍低着头走路,没有看。

她手上拿着一支笔。是从库里领东西用的那种笔。

“明天不用你练了。”她说。

“为什么?”

“上头换曲子了。”

掌事把门带上,走了。

手没有动。

他把那张短札翻过去,盖在案角。

该写的那三个字,他没有写。

然后他叫人。

进来的内侍把灯芯挑短,把炉子端走。

寅时。天没有亮。

西市是一块空场。四面有铺子,寅时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上贴着上一年的旧符,边角还好好的。

空场中间,半夜里起了一堵矮墙。矮墙是用席子围的,围成四方。四面席子上,各留了一个口。

留口的地方,是给人看的。

四面留口的席子外头,站了三层人。最里面一层,是天没亮就来的。

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了一小撮白灰。风一吹,就散了。

【切换】八月初二 · 夜 · 城东 · 教坊司 · 矮房

中秋那一场,教坊司要唱那支新词。

那两个字,是“中原”。

她唱完,自己听见了。屋里只有灯。

门外有人。掌事站在那里,从门缝里看她。

第二遍一样。

第三遍,她唱到第八句,停的那半拍里,多了一句。

很轻。轻得像是漏出来的。

第四十章 寅时·狱 (第2/3页)

他站在原地,能听见水从一格掉到下一格。那个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静下来,才听得清。

他在炉子前站着,一直站到纸灰里没有红了。

案上还压着一样东西。

“明日西市,”内侍说,“刑部已经报过了。”

“知道了。”

内侍端着炉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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