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上走过很多车。”他说。
“走过很多车。”风不问说,“可这条路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叶孤鸿蹲下去。
他看车辙的深浅。
两道辙,不一样深。
“不找什么。”风不问说,“我在记。”
“记什么?”
“记这是第几里。”她说,“从渡口往北,每个驿站在第几里,隔多少里,我记得住。”
辙一直往北,看不见头。
他又回头看。
往南那一头的辙,是浅的。
浅到草地上只剩一点印。
“回来的车,”他说,“都是空的。”
东边那半边塌了。
西边那半边还在。
院墙也还在。
墙是新的。
墙上的土还是黄的,没有长草。
别的墙都发黑。
这面墙是黄的。
闻人默站在院子当中。
他偏着头。
他在听。
他听见了风从这里过。
风过墙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新土吸风。
老土不吸。
他在心里把这面墙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老的。
一半是新的。
他走过去。
他伸出手。
手搭在墙上。
往右移。
移了半尺。
他停住。
第一处。
一个半截字。
高度跟第一个驿站一样。
同一个位置,离地四尺三。
刻一半,刮一半。
刮的口子还是从上往下。
他继续往右。
第二处。
第三处。
第四处。
第五处。
第六处。
六处。
然后没了。
第七处的地方,是新土。
没有字。
闻人默把手放下来。
“六处。”他说。
“又是六个?”
“又是六个。”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走过去。
他把手放在第一处刻痕上。
他的手往上摸,摸到刻痕的顶。
他的手往下摸,摸到刻痕被刮断的地方。
他抬起头。
他看着这面墙。
他退了一步。
他站着,什么也没做。
“这面墙,”他说,“原来不在这个位置。”
“什么?”
“这面墙是新砌的。”叶孤鸿说,“砌墙的人把老墙上的六个字,一个一个挪过来的。”
顾惊澜走过去。
她蹲下。
她看墙根。
墙根有一道痕。
那道痕是老的。
痕上面有三指宽的青苔。
青苔是旧的。
墙是新的。
“对。”她说,“老的墙根在里头,往里三尺。”
她站起来。
“他们把老墙拆了,把刻着字的那几块砖挑出来,重新砌成一面墙。”
“为什么要重新砌?”崔闻笛问。
叶孤鸿看着那面新土墙。
“因为这六个人,”他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是从哪一段墙上刻过去的。”
【切换】十月初九 · 第二个废驿站 · 墙下
十月初九,他们在第二个驿站留了一天。
因为下雨。
雨是从夜里下起来的。
不大,但是密。
下到天亮,屋里的地都湿了。
八个人挤在西边那半个顶下面。
西边那半个顶也不严。
雨从缝里漏下来。
一滴一滴。
滴在一个木盆里。
木盆是驿站留下的。
盆底有一个洞。
水满到一半,就往那个洞里漏。
漏完了,再满。
滴一晚上,盆里的水从来没满过。
崔闻笛坐在墙边上。
他把药箱打开。
药箱里有二十几个纸包。
他把每一个纸包打开一条缝,凑到鼻子上闻一下,再折回去。
一个都不落。
雷小满在旁边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把最近的一个纸包拿过来。
他也打开一条缝。
他也闻了一下。
“这个,”他说,“不是药。”
崔闻笛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这个不是药。”雷小满说,“这个是引子。”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外面的雨还在下。
“什么引子?”
雷小满把那个纸包放在手心里。
他看着它。
“雷家第六代,也就是我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雷小满说,“他说,药是治人的,引子是牵人的。”
“牵?”
“药吃下去,走的是血。引子吃下去,不走血。”
“那走哪儿?”
雷小满把纸包放在鼻子底下。
“走在药的前头。”他说,“它先到,然后药才跟着到。”
崔闻笛把药箱合上了。
“你爹还说过什么?”
雷小满想了想。
“他说,会配引子的人,不多。”
“为什么不多?”
“因为引子没有方子。”雷小满说,“引子是从人身上试出来的。”
他把那个纸包递还给崔闻笛。
他的手很稳。
“你带来的这些,有几包是引子?”
崔闻笛把药箱打开,又数了一遍。
“二十七个。”他说,“有三包。”
【切换】十月初九 · 第二个废驿站 · 西墙下 · 夜
那天夜里,雨小了。
八个人谁都没睡。
风不问坐在最里头。
她背靠着墙。
她怀里那根白布条还揣着。
她把它拿出来过一次。
就一次。
那是后半夜。
她以为没人看见。
闻人默看见了。
闻人默不是看见的。
他是听见的。
白布条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布和衣襟擦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
比雨声还轻。
可他听见了。
他没有动。
他也没有说。
他只是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后半夜,叶孤鸿和风不问在墙根下说了一次话。
话说得很短。
短得像没说过。
“第二个驿站,”叶孤鸿说,“也是六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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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没有人。
路两边是荒了的田。
田里长着草,草比人高。
半只碗。
一根木棍。
她不捡。
左边那道浅,右边那道深。
“两边的轮子压得不一样。”他说。
“为什么?”
“因为车上的东西,是偏着放的。”叶孤鸿说,“装货的人图省事,靠路边那一侧装得多。”
他站起来,往前看。
草里立着几个歪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地名,字迹被雨冲淡了。
只剩下第一个字。
风不问走在最前面。
她不看路。
风不问没有说话。
“空车走一千里,”叶孤鸿说,“为的是再装一趟。”
【切换】十月初八 · 淮水北岸 · 第二个废驿站
十月初八,他们到了第二个废驿站。
这个驿站还有半个顶。
她只看。
走到晌午,叶孤鸿在后面开口。
“你在找什么?”
车辙很深。
深的地方有一层黑。
那是铁。
叶孤鸿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路。
路是旧的。
第四十四章 半截字 (第1/3页)
【切换】十月初七 · 淮水北岸 · 官道
十月初七的早上,他们离开废驿站,往北走。
走的是官道。
她看的是路边的沟。
沟里偶尔有一件东西。
一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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