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竹杖往前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深浅。”
闻人默把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在身前比了比。
“六个。”
“我说个数。”崔闻笛说,“你今天摸了七具,七具的衣襟里子上,有几具刻了字。”
“六具。”
“指甲。”闻人默说,“刻在贴肉的那一面。他刻的时候,衣裳穿在身上,刻的是自己胸口那一块。”
崔闻笛站着看了一会儿前头那七个人的方向。
“墙上的深,身上的浅。”他说。
“墙上的是给别人看的。”闻人默说,“身上的,是给自己留的。”
“他自己留着做什么。”
“你今天摸的时候,手停在第几个上最久。”
“第七个。”
“为什么。”
“第七个那不是字。”闻人默说,“那是半笔。”
“半笔?”
“别人刻的是半个字。”闻人默说,“第七个刻的,是半个字的半个。”
他把手举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下。
“一道横,横的当中有一笔。那一笔很淡。淡,是因为刻的人手没劲了。”
“他刻到一半死了。”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没有刻完。”
风把两个人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他为什么不刻完。”
闻人默走了十几步。
“刻完,就得写名字。”他说。
“写名字怎么了。”
“写了名字,”闻人默说,“就是承认自己回不去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夜】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的火比走的时候少。二十来堆剩了七堆,七堆里还有两堆是空的。
大圈中央那堆火没有人再点。地上剩一圈黑,黑上落了雪。
韩铁衣把顾惊澜叫到大圈外头。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雪堆坐下,把怀里那叠纸摊在膝盖上。
纸是硬的,边缘已经起毛了。
“我要写一件事。”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哪一件。”
“扣子。”
顾惊澜把手伸到火那边烤。
“扣子只在两个地方可能掉。”她说,“一,停人的帐子里,忽兰死了以后,衣裳换的时候。二,会盟宴的席上。”
“我记的是帐子。”
“你的记录是对的。”顾惊澜说,“你写的时候,看见的是帐子。”
“那它怎么到了雪原。”
“有人把它从帐子里拿走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顾惊澜说,“我知道一件事。”
“哪一件。”
“帐子里当时有谁。”
韩铁衣把纸翻过来。他找到那一页。
“我写了。”他说,“帐子里有蒲带。有朵儿只。有入殓的两个老婆子。耶律湮在外头站着,没有进去。”
“朵儿只把刀解下来放在门外。”顾惊澜说,“刀头朝北。”
“是。”
“他为什么把刀解下来。”
“他说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
“谁教他的。”
“他说教他那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韩铁衣说。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这句话,三年前有人教过他。”她说,“教他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两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你不用写是谁。”她说,“你写一件事就行。”
“写什么。”
“写:扣子从帐子里出去的。”顾惊澜说,“有一个人进了帐子,拿了扣子,走了。”
“为什么拿扣子。”
“因为那枚扣子有人认得。”顾惊澜说,“蒲带认得,我认得,你也认得。这枚扣子南北两头都认得。”
韩铁衣把笔拿起来。
“他拿它做什么。”
顾惊澜看着大圈中央那堆灭了的火。
“他拿它,是为了让人找到他。”
韩铁衣的笔停在纸上。
“找不到。”他说。
“他留了位置。”顾惊澜说,“他量好第八个位置,躺上去试了一回。他不是来埋人的。”
风把营地边上一堆火的火星吹起来,吹了一屋子高,又落下去。
“他是来给自己留位置的。”顾惊澜说。
韩铁衣把这一句写下来。
他写得很慢。写到最后那个字,风把纸吹起来一角,他用手压住。
压住以后,他没有再写。
他看着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了九行。
他低头看第十行。
第十行空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笔,又搁下。
“白上人问我,谁把他们摆成那样。”他说。
“你说。”
韩铁衣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我说不出来。”他说,“可我先给他留一行。”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纸上。
纸是硬的。
他走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脚抬起来落下去,他的脚是先落一半,再踩实。他手里的竹杖点在地上,点得很轻。
崔闻笛走在他旁边。
“你的杖今天点了三千下。”崔闻笛说。
“墙上那个字,你摸的时候,是在哪儿。”
“两个地方。”闻人默说,“一处是一个关口。一处是驿站后头的旧墙。”
“墙上是一道痕。”
“墙上那六道痕,深。”他说,“刻在土墙上,用的是铁。指甲刻不出那么深的。刻的人有刀,或者有钉。”
“身上这六道呢。”
“浅。”闻人默说,“很浅。是用指甲刻的。”
崔闻笛停下来。
“指甲。”
“你数了。”
“我没数。”崔闻笛说,“你点的节奏变了。早上你点得慢,刚才你点得快。”
“风大,我点得实一点。”
两个人走了一段。
“闻人默。”
闻人默把竹杖重新拿起来。
“人要知道自己是谁。”他说,“雪底下躺着的人,什么都带不走。衣裳要被雪泡烂。刀要被土吃了。”
他往前点了一下竹杖。
“只有刻在自己身上的字,烂得慢一点。”
崔闻笛走了很久。
“是一道。”闻人默说,“只刻了一半。”
崔闻笛走了几步。
“你摸了几个。”
“一样的数。”闻人默说。
“一样的数,不一定是一样的事。”
闻人默没有答。
“六具。”崔闻笛说,“墙上也是六个。”
他把药箱换了一边背。
“一样的数。”
第六十七章 第七具 (第3/3页)
不知道。”风不问说,“我只知道,那个人躺在那儿的时候,手里有一枚扣子。”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往回走 · 天黑之前 · 闻人默与崔闻笛
闻人默走在第二个。
“嗯。”
“你在他们身上摸到的那个字,你说是墙上摸过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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