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鸾

《迎鸾》

第一百零一章 白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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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锅端起来,翻过来看锅底。

锅底烧过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白。

他用指甲去刮。

刮下来一点,跟席子上那粒一样。

“这口锅,”他说,“天天煎。”

“雷先生,”他说,“今天还看渣?”

“看。”

“渣有什么看的。”

“上个月锅底是什么色。”

小子想了一下。

“黑的。”

“这个月是白的。”雷不苦说,“锅没换。药换了。”

他把锅搁回去。

“上京给的。”他说,“药也是上京发的。一季发一回。”

“这一季的药,什么时候到的。”

“开春。”小子说,“开春头一场车。”

雷不苦把那一点白从指缝里捻掉。

“上一季的药,”他说,“还剩着没有。”

“没了。”

“一点都没了?”

“发新药的时候,”小子说,“旧药要收回去。”

雷不苦抬起头。

“谁收。”

“上京来的人收。”小子说,“一包一包点,点完装车拉走。”

雷不苦把手拢进袖子里。

院子里那半个雪化完了,水在黑墙根底下积着没走。

他把席子卷起来,药渣包在里头。

“这渣我拿走。”

“拿它做什么。”

“看。”

小子没有再问。

雷不苦抱着那卷席子出了院子。走到巷口他回头。

“锅底那一层,”他说,“别刮。”

“为什么不刮。”

“留着。”他说,“谁来看,都看得见。”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上午】

井边有两个兵。

一个兵提着一只桶,桶里装着水。另一个兵蹲在井口,用一只长柄的木勺,把桶里的东西往井里舀。

那东西是灰白的,稠的。

雷小满站在三丈外,看着。

蹲着的那个兵一勺一勺舀。舀一勺,等一等,再舀一勺。

“这是第几勺。”

提桶的兵回头看了她一眼。

“四勺。”

“一桶几勺。”

“六勺。”

“什么时候投。”

“每天一回。”那个兵说,“早上投。”

“谁让你们投的。”

“令上写的。”

“令上写什么。”

那个兵把桶换了只手。

“写防病。”

雷小满没有再问。

六勺舀完,桶底还剩一层灰白的泥。提桶的兵把桶在井沿上磕了两下,磕完把桶倒过来,让那点泥也落进井里。

“磕干净。”他说。

“怎么磕得这么干净。”

“令上写:一勺不能剩。”

两个兵收拾东西走了。

雷小满走到井边。

井口上的板是盖着的,三块石头压在上头。板缝里透出一点水光。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一块。

她把板挪开一条缝。

缝里冒上来一股气。

她把脸凑近那条缝,吸了一口气。

气不臭。有一点凉,有一点苦。

她把手伸进缝里。

水离井口不深。她的指尖够着了水面。

她蘸了一下,抽回来。

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

然后她把手指含进嘴里。

她含着,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抽出来。

“闻人先生。”

“在。”

“这水不麻。”

“你尝了。”

“尝了。”

“有毒的东西尝了会麻。”闻人默说,“不麻,就是没毒。”

“它不麻。”雷小满说,“可它也不是水。”

她把手指又蘸了一下,这一次在水里停得久。

“沾到手上,它不疼。喝下去,也不疼。”

“那是什么。”

“是让人不想下去的东西。”

闻人默没有说话。

“我阿爷说过,”雷小满说,“有一种药,不毒人,只毒路。人踩上去不疼,可走上三步,腿就不听话。”

“这井里,谁下去。”

“想跑的下去。”雷小满说,“来救的,也下去。”

她把板盖回去。

她把三块石头压上。她压石头的顺序,跟原先那个兵一样——先两边,后中间。

“这药是给谁吃的。”她说。

“你说是给谁。”

“给下水的人。”

风从巷子里过来,把井口那一点水光吹没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医官的屋子 · 中午】

屋里摆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摊着两本册子。

一本是旧的,边角软了。一本是新的,纸还是硬的。

雷不苦把两本册子并排摆着。

旧的那本,写的是去年的方子。新的那本,写的是今年的。

他把两本翻开,翻到同一页。

去年的第一行:七味药。今年的第一行:还是七味。

数目一样。

他用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

点到第七味,停了。

去年的第七味是“苍术”。今年的第七味也是“苍术”,可“苍”字底下多了一笔——一撇,长的。

他把两个“苍”字并在一起看。

去年的那一撇短,收得干净。今年的那一撇长,尾巴上带个钩。

“这是两个人写的。”他说。

医官站在他对面。

“写字的换了?”雷不苦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药是上京车的,册子是上京车的。”医官说,“车到了,我卸货,我点数。谁写的字,我不问。”

雷不苦把新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三行字被划了。划得很粗,划成黑的疙瘩。

“这里划的是什么。”

“漏的。”

“什么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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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子上摊着药渣。

药渣是上一夜的。上一夜的药煎完了,渣倒在墙角,倒成一堆。雷不苦把那堆渣用手捧过来,摊在席子上。

他蹲在席子边上。

他把它舔了一下。

他把舌头顶在上颚上,停了一下。

不是盐。

“天天煎。”

“一样的东西煎多了,锅底才有这么一层。”

那个小子看着他。

“上个月,”雷不苦说,“也是这一口锅?”

“是这一口。”

他手里有一根细木棍。他用木棍把渣摊开,摊薄。

渣是黑的,也有褐的。煎过的东西都软,黏在一起。他把黏在一起的一团团拨散。

拨到半席子的时候,他停了。

渣里有一粒白的。

那粒白很小,比米小,卡在两片黑渣中间。他用木棍去挑,挑不动。他改用指甲。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谁开的方子。”

“医官。”

“医官的方子,谁给的。”

小子把柴搁下。

盐到了舌头上就化。这一粒在舌头上停了一会儿,才化,化的时候带一点涩。

他把那粒从舌头上刮下来,放回席子上。

院子里有人走过来。是医官手下的一个小子,抱着一摞柴。

“我看一眼。”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煎药的锅在屋角。锅是铁的,不大,熬一服药用得着。锅底是黑的,锅沿上有一圈干的药渍。

雷不苦没有答。他把那粒白的拨到席子的一角,让它单放着。

“煎药的锅,”他说,“在哪儿。”

“屋里。”

第一百零一章 白粒 (第1/3页)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医官的院子 · 早上】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化出来的水在墙根下积着,黑的。

雷不苦把一领破席铺在地上。

他把那粒挑出来,搁在指腹上。

白的,细的。他在指腹上搓了搓。

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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