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学会的。”
柳眉生愣了一下。
“我是教坊司的。”
“教坊司也教这个。”
“教。”
“她说话的时候,中间有一个停顿。”
“什么停顿。”
“三句话里有两句,换气换在字的当中。”柳眉生说,“这个换法,外头不教。”
“为什么。”
“因为你会。”郎中说,“你会的东西,你会听出别人也会。可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能学出来。”
柳眉生跪在那里。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了一句话。
堂上没有人说话。
郎中把笔拿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半行。
写完,他把那半行划了。
他又写。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帘后】
帘后她坐着。
她听见那个女的说的话。
她想起在北边的时候,有一个人教过她说话。
那个人是南边人。
他是被扣在北边的一个乐工。
他教她说话,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别人听出来她不是村妇。
他说:你少说。你要说的话,说短一点。
他没有教她换气。
她换气换在字的当中,是因为她急。
她急着把话说短。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错。
今天她才知道,那也能算宫里教的。
她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廊下 · 初四 · 傍晚】
柳眉生从皇城出来,回了教坊司。
她把素衣裳脱下来,叠好。
掌班在廊下等她。
掌班手里拎着一壶水。
“你今天进去了。”
“进去了。”
“你说了一句什么。”
柳眉生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说我学了十一年。”
掌班看着她。
“这一句,你以前不说。”
“我以前不说。”
“今天怎么说了。”
柳眉生把壶搁在栏杆上。
“帘后那个人说话,换气换在字的当中。”
“换在哪里,跟你有什么相干。”
“换在那里,就是宫里教的。”
掌班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说了这句话,你就不是个能作证的人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柳眉生看着廊外头。
天快黑了,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裳,风一过,衣裳贴着绳子抖。
“我学这个,学了十一年。”她说,“学这个不是为了在堂上作证的。”
“那是为了什么。”
柳眉生没有答。
她两只手在栏杆上按了一下。
“掌班,你还记得前年秋天,新曲头一回唱的那天么。”
“记得。”
“那天我唱到第三句,停了。”
“停了。”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停。”柳眉生说,“今天在堂上,我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她说话换气的地方,跟我那天停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掌班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柳眉生说,“我今天在堂上,一共就说了一句真话。”
“哪一句。”
“十一年。”她说,“别的都是旁的。”
掌班把壶拎起来。
“那你以后还唱么。”
“唱。”
“唱给谁听。”
柳眉生往门里走了一步。
“唱给听得出来的人听。”她说,“听不出来的,唱了也白唱。”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加第二条】
散堂之前,郎中把今天的条目念了。
“第一条,石五能证其地,不能证其人。”
“第二条,米氏不能遽断。”
“第三条,教坊司之言,可以存疑。”
他念完,旁边的人问:
“这三条,跟昨天五条,怎么算。”
“算八条。”
“八条够不够。”
郎中把纸收起来。
“不够。”
“还缺什么。”
郎中看着那张纸。
“缺一条。”他说,“这一条得看她的脸上写什么。”
“写什么。”
“她记得的事,”郎中说,“全是苦事。”
“苦事怎么了。”
“一个孩子记得的第一件事,”郎中说,“应该是甜的。”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郎中把纸合上。
“明天把这一句添上去。”
“添上去写什么名目。”
“不写名目。”郎中说,“就写:忆事皆苦。”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四 · 傍晚】
门口那四个人还在。
他们站在对面的铺子门口。
天黑了,铺子上了板。
他们还在。
叶孤鸿把那三样东西搁在怀里。
那页绣布。
那片青瓷。
半片指甲。
今天多了两样。
一样是覃押官抄的那卷封皮。
一样是一块薄木片,上头六道划痕。
“今天递不进去。”
“递不进去。”
“明天呢。”
“明天也递不进去。”叶孤鸿说,“皇城门口不认我们。”
顾惊澜往门口看。
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上头写着:闲人不得入内。
下头写着:不奉文书者不得入内。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等。”叶孤鸿说,“她要是在里头被问倒了,我们在外头也没用。”
闻人默在旁边站着。
他今天听了一天。
他听得见堂上说话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的一点。
“今天有人替她说话。”他说。
“谁。”
“堂上那个女人。”
“她说什么。”
“她说她学了十一年。”闻人默说,“她想替她说话。”
“有用么。”
“有用。”
“那为什么没用。”
“因为她说完,”闻人默说,“那一行就让人划掉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四 · 夜 · 第二场】
天完全黑了。
门口那四个人还没散。
叶孤鸿把那页绣布拿出来,在手里摊平。
绣布上是一条一条的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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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有一个。”
“传。”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柳眉生】
帘后说了三句。
第一句:今天冷。
第二句:我数砖。
“那你也会。”
“我会。”
郎中的笔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
“那你说的话,就不算证了。”
柳眉生进来的。
她今天穿的是素衣裳。
她跪在帘子前头。
“你是教坊司的。”
“是。”
“郎中这句话,说得对。”
“你认了。”
“我认。”柳眉生说,“可我还要说一句。”
“说。”
“我学这个,学了十一年。”她说,“十一年我才学出这一耳朵。我要是能把这一耳朵教给一个不识字的妇人,那这十一年,就算白学了。”
第三句:三月开江,冰响三天。
柳眉生听完,没有马上答。
“你怎么看。”
郎中把笔提起来。
“这一句帮得上。”
“这一句帮得上。”柳眉生说。
“外头不教,哪儿教。”
“宫里教。”柳眉生说,“乐工学曲,先学换气。要唱得长,就得先知道在哪儿换。宫里的师傅教的换法,是字与字之间。她要换在那个地方,是因为她学过。”
堂上静了一下。
第一百三十九章 验真(二) (第2/3页)
他是一个老通事,前两日得了病。
堂上等了半个时辰。
“备用的人呢。”
“你懂宫里的规矩。”
“懂一点。”
“你听帘后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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