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就对了。”郎中说,“这块布,是宫里一个宫女绣的。”
“宫女。”
“她也这么绣。”郎中说,“长短不齐,绣给自己用的那种。宫女会,绣娘也会。”
柳眉生把布捏在手里。
“你昨天说的那两样,”郎中说,“到了纸上,就成了同一样。”
那块布不是她带的那块。
是宫里的一件旧衣裳上剪下来的。
“你看一看这块布。”
她把布还回去。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万俟卨】
坐在最边上那个人开口了。
这三天,他没有开过口。
“我问一句。”
郎中愣了一下。
“这一句,我不懂。”
万俟卨把册子翻开。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写着九条的那一页。
“这三天,我们一共记了九条。”他说,“九条里,有五条是她受过的苦。”
“是。”
“苦是别人加给她的。”万俟卨说,“那她说的那些话、她做的那几个动作,是谁给她的。”
侧室里没有人说话。
“她一个人从北边走到南边。”万俟卨说,“路那么长。路上要有人给她饭,给她车,给她换文书。”
“她没有说她一个人走的。”
“她说的是‘门开着’。”万俟卨说,“门开着。谁开的门,她不说。”
他把册子合上。
“所以我不问门。”万俟卨说,“我问的是——谁教她说话,谁教她走路,谁教她数砖。”
堂上静了。
帘后坐在帘子后头。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把右手收回来,压在左手腕上。
那地方有一块记。
像一片叶子。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五 · 傍晚】
门口那四个人还在。
今天多了一个人。
是柳眉生。
她站在对面铺子门口的檐下。
顾惊澜看见她,走过去。
“你今天进去了。”
“进去了。”
“你带东西了么。”
“没有。”柳眉生说,“昨天带了,门口不许。”
“为什么不许。”
“说是私物。”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今天堂上问我一句。”
“问什么。”
“问我那块布的针脚,跟宫里的一样不一样。”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一样。”柳眉生说,“郎中说,那就对了。宫里一个宫女也这么绣。”
顾惊澜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页绣布。
他没有拿出来。
“那今天堂上还有别的事么。”
柳眉生看着皇城那两扇门。
“有。”
“什么。”
“有一个人开口了。”
“谁。”
“坐在最边上那个。”柳眉生说,“他一直不说话。今天他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柳眉生把那一句学了一遍。
她学得很慢。
学完,她看着顾惊澜。
“他问的不是她。”她说,“他问的是,谁教她说话。”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拍。
【切换】临安 · 皇城 · 墙外 · 初五 · 夜】
闻人默站在墙外。
他一整天都站在这儿。
墙里有声,从窗缝里漏出来。
他听得见。
“今天堂上问了四个人。”
“问了什么。”
“问的是同一件事。”闻人默说,“问她记不记得。”
顾惊澜看着他。
“四个人,四句真话。”
“四句真话怎么了。”
“四句真话,都成了一个人的假。”闻人默说,“陈氏说北边的女人手上都有口子。张说从北边回来的人学的都是市上的话。何氏说从北边回来的人记得的都是苦事。”
“这些都是真话。”
“都是真话。”闻人默说,“可这四句真话拼起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一张纸上,要是写满了谁都有的事,”闻人默说,“那这张纸上,就没有人。”
墙上落着雪。
闻人默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他摸到的是一块砖。
砖缝里有泥,泥冻硬了。
“那怎么办。”
“纸是死的。”闻人默说,“要往里放一样纸里写不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今天柳眉生在门口摸了一块布。”他说,“她说那块布上有一处断线,是接上的。”
“接上的怎么了。”
“纸写不出断线。”闻人默说,“纸只能写‘针脚’。”
顾惊澜把怀里那页绣布按了一下。
“这块布,得进去。”
“得进去。”闻人默说,“可门口不认我们。”
【切换】临安 · 城南 · 旧书铺 · 初五 · 夜】
旧书铺还没上板。
老板在灯下托一张破了的画。
顾惊澜进去。
“我来问一样手艺。”
“什么手艺。”
“一张纸上要是有断的地方,怎么接。”
老板抬起头。
“接纸。”他说,“纸断了不能接,只能托。”
“托。”
“托一层在后头。”老板说,“托完了,看不出来。可对着灯照,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那道缝。”老板说,“纸有帘纹。托过的地方,帘纹是断的。”
顾惊澜把怀里那页绣布摸了一下。
“布呢。”
“布也不接。”老板说,“布断了要补。补的地方,针脚是双的。”
“双的怎么看。”
“对着亮看。”老板说,“一根线进去,两根线出来。”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铺子里有一股浆糊味儿。
“老板,你这铺子里,卖不卖归正凭由。”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
“不卖。”
“我听人说卖。”
“以前卖。”老板说,“前几个月有人来问过,问的人多了,我就不卖了。”
“为什么不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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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门槛的时候,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
少年手里空着。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郎中说。
“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同一样。”
“到了纸上,就是同一样。”
柳眉生看着她手里那块布。
她想说什么。
可她看见那支笔已经落纸了。
他冲她摇了一下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柳眉生】
今天她又上了堂。
她跪在帘子前头。
“你昨天说,帘后的换气换在字的当中。”
堂上的人都看他。
“帘后那几句话,”万俟卨说,“是她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教她说的。”
帘后没有答。
“我问的不是她。”万俟卨说,“我问的是纸。”
“纸上的话,是谁教的。”
“今天还是这么说的。”
柳眉生没有说话。
郎中让人把一块布递过去。
“跟帘后那块,一样么。”
她又看了一遍。
“一样。”
柳眉生接过来。
她看了一会儿。
“针脚是宫里头的。”
第一百四十章 验真(三) (第2/3页)
“要用也得有人批。”
柳眉生把布收回来,塞回袖子。
今天她没有带。
“我说了。”
“这一句你今天不用说了。”
柳眉生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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