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她投降为止!”
一群人轰然而上,田老师突然冲林小颐大喊:“你打我啊!你打我啊!我们离婚!我不爱你了!”“你们打我,不要打她!!”
林小颐满脸是血,伏在地上默不作声。
亲爱的,我不爱你了
也许我早该沉默
林小颐被绑着双手站在台上,田老师被五花大绑站在她旁边,台下乱哄哄在喊:“田育海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划清界限!”“打到妓女!”
林小颐侧脸看着田老师,台下在喊什么她听不清了,她难得见到丈夫一眼,他满脸是伤,鼻青脸肿,林小颐啜泣起来。
这时,冲上来一个手拿剃刀的男学生,将林小颐按到在地,他要给林小颐剃一个阴阳头,林小颐没有挣扎,她被压在地上仰视田老师,她看见田老师泪流满面冲着自己大喊,三个红卫兵上来压制住他,他挣扎着冲自己喊,但是她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她想多看几眼,批斗会一结束他又要走了。
“我等你,不要离开我,我等你回来。”
天作风雨。
宗氏哪里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和他的最后一面。
他走了,他认为他会回来,他也认为她会等他。
他想对了,也想错了。
身旁小小的火焰一跳,熄灭了。
福临脸色大变,“来人!来人呐!!!”
……
“皇上,娘娘她……”
他没有听懂,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推开那些来搀扶他的妃子,突然,猛地扑到她面前,紧握她冰凉的手。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哀号悠长惨烈,他朝天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下。
这是他和她的终结。
13
“林小颐,田育海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晴天霹雳,林小颐心中大惊,来不及穿鞋就赤脚向大仓库跑去。
一堆人围在仓库里向上指指点点,田老师,她的丈夫,她深爱挚爱的男人,静静地悬吊在梁上,她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醒来时,他们已经把田老师放了下来,一女红卫兵对她说:“他畏罪自杀了。”
林小颐突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怨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互相说:“她疯了。”
林小颐问他们:“你们不是要我划清界限吗?”
没等众人反应,林小颐突然扑上去抓住田老师的衣领,朝着他的脸猛括巴掌,仓库里只听到一个女人的手掌落在这个死人脸上噼啪的响声,尖锐无比,大家不约而同都走掉了。
林小颐从此再也没有哭泣,她每天贴着城墙的墙壁走啊走,走向大街,走到仓库,再走回家,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滞,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脏,头发和脸也越来越脏。人们对她指指点点,说她走路姿势很奇怪,像一台机器。她的鞋子掉了,她的衣服破了,她来月经了,裤子上全是血迹,路上的红袖章笑嘻嘻地指着她的下身地议论着她,她走啊走啊,走了两个星期,走过莲湖时,像是没站稳,一头栽了进去……
14
二零一零年二月九日,西安。
“明天你就要走了。”
“时间还早,还有二十多个小时。”老李安慰我说。
“我们今晚不睡觉了好不好。”
“我都听你的。”
老李把手放在我双膝,说:“你等着,我下楼买饭回来吃吧,我们不出去了。”
我说好。
他穿上衣服出了门,我一人呆呆坐着。
电话响了,是他的。
“下雨了。”
“啊,终于还是下了。”我遗憾地说。
挂了电话,我拿起笔记本写道:怎么下雨了?难道是我昨晚忘记预约晴天,我每晚预约晴天结果都是阴天,今天竟然下雨,老李下楼买饭会淋到雨,真是没水准!
老李回来得很快,对我说:“怎么样,我说了吧,会下雨的,你还不相信。”
我笑笑不语,心想下雨有什么好的,何况分别在即。
一晚未睡,说什么都觉得好,听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时光飞逝,天昏地暗。
“别难过了,过了年我带你去宿州,你不是还没去过宿州吗?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老李贴着我的耳朵说。
“真的?”
“真的。”
“不要离开我,我等你。”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了,我找你找得好累,我要好好爱你,你是我的宝。”
我点点头。
他叹道:“老天真的很够意思。”
一夜未睡,一吻天明。
我一路寻你
因为相思断了邮路
一人一马,刚入秦川,再下江南
花非花,雾非雾,人非人,景非景
15
二零一零年二月十日,西安。
走出火车站,雨夹雪,下得很大,我只穿了件风衣,觉得十分冷,打上车后,觉得失魂落魄。
老李的短信发来:“我回去找你了,可是你不在,我浑身痛。”
是的,我不在,我不敢再待在原地,如果让你找到我,那还要流多少眼泪才能分开呢。
你走吧,走吧,再不走我会发作的,我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
雪花打在车窗,化成水一道道流了下来,我想起来他刚才哭了。
我想起来他哭了,他捂着我的脖颈失声痛哭,比四面的楚歌凄厉万分,哭得地动山摇,江河改色。
我想起来他哭了,他在楼上哭得没有声息,手里握着我的玉坠想要重新为我戴上。
我想起来他哭了,三年里我无数次想要寻到他,可是最终郁郁了结于路途,月色下他在水中看到了我,哭着想要紧紧相拥。
我想起来他哭了,哭了三天三夜哭得肝肠寸断,从紫禁城哭到五台山。
我想起来他哭了,批斗会上他一次又一次地被风吹干泪痕,苦痛万分。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也知道我在盼望
我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了。
你是我的宝。
我再一次等到你了。
2010年2月14情人节
“我……”林小颐低着头,几缕刘海凌乱地遮在苍白的脸上。
“林小颐,你必须和他划清界限!你懂不懂?”女红卫兵强调着。
“好,我和他划清界限。”林小颐小声答道。
“田育海是反革命,是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走狗,他玩过多少女人!他玩过的女人就是妓女!就是破鞋!你是妓女吗?
“我不是。”
“所以你要划清界限,你要离婚。”
因为我们的爱
杜绝世俗的嘴唇
11
天宝十二年,二月,长安,东门外。
“丫头,回去吧。”
“你准备怎么和他划清界限?你明白吗?”
“我……”
“林小颐,你必须和田育海离婚!”
“我不离婚。”
“你要和他划清界限就得和他离婚!你别害怕,是不是他胁迫你你不敢和他离婚?我告诉你,阶级姐妹会站在你这一边!””
12
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
乌云珠用双手无限怜爱地抚摸福临的脸颊,一双黑眼睛泪光闪闪,她用尽力气,小声说:“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福临喉咙哽住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贴心情侣、志同道合的知己、他心目中唯一的妻子,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乌云珠用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指,没有说话,他像抱孩子一样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我不离婚。”
……
没过两天,一群带着红袖章的人来到田育海家,把林小颐也带走了,他们要在城里最大的广场上开一个万人批斗大会,他们已经找到了地主,找到了富农,找到了反革命,找到了右派,他们还差一个妓女。
林小颐一直无动于衷,静静看着田老师。
有人大喊:“婊子!她不老实!”
“打到她老实为止!”
批斗会结束了,广场空荡荡的,剩下林小颐一个人,她恍惚记得丈夫被拳打脚踢后,又被拖走了。她拾起地上的剃刀,把自己的另一半头发也剃掉,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之后的几天,他们三天两头开批斗会,林小颐很愿意开批斗会,这样她就可以看见丈夫,可是田老师自第一次开批斗会以后一直都不敢看她,田老师总是低头闭着眼睛,一开始是泪水不断,到后来表情麻木,甚至痴呆。
他们给林小颐挂了“妓女林小颐”的木牌,又挂了一只破鞋在她脖子上,他们要求林小颐跪下,要求林小颐划清界限,要求林小颐打田老师耳光。
你是我的宝 (第3/3页)
被人乱踩乱蹬的情景,他的眼睛还在惊慌地寻找她,她哭着去拉他却被众人推倒在地。
林小颐去了一次又一次,哀求红卫兵,却很难见他一面。
“林小颐,田育海是反革命,你要和他划清界限!”女红卫兵义正言辞地冲林小颐喊。
“我划清界限。”
“那你就要离婚。
“我不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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