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沧浪亭,赏荷轩里不见思涯的影子,迎春有些惶然。四周的黑墨一样侵过来,雨打荷叶的声音辟辟啪啪乱弦似的。阶沿上满满地汪着水,迎春双脚冰冷冷浸在其中,一股凉意直透到心里去。她打了个寒噤,暗想或许他已经回去了,两人走岔了路,或许他在什么地方暂时避雨,等雨小了再回去也未可知,迎春对着雨帘发了一会儿怔,慢慢下了台阶,寻来路走回去。
转到街头的时候,雨势渐小,黄色的街灯倒映在水波里,像是暗夜里的星子,车轮碾过的时候,晶光四射,几簇飞溅过来,迎春侧着身子向后闪避,转眸间看到一个人影,她喊了一声二少爷,便匆匆追了过去,只追了几步,脚下便绊倒了,灯笼掉在水里,浮浮沉沉,那抹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思涯这时已闻声回步,走过来扶起她,温言问,“怎么样,摔到哪里了?”迎春摇头说没事,抬眼望他。雨伞撑在两人头顶,雨还在下,只是不再急骤,淅淅沥沥轻轻绵绵,水珠顺着伞沿迸几滴在脸颊上,凉凉润润的。
迎春告诉他:“三小姐回来了。”思涯吁一口气,“总算回来了。”望了望她,又问:“天这么黑,她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迎春道:“是我要自己出来的,别人不知道地方,怕找不到。”可笑的是,她知道地方,一样没有找到人。思涯解释说:“我等不到蕴蘅,雨又越下越大,就到明道堂里躲了会儿雨。”迎春嗯了一声。
这时有一辆空的黄包车经过,思涯道:“你先坐着回去吧,我再叫一辆。”迎春道:“你先坐吧,我走回去一样。”两人说话间,那车已被人捷足先登了。两人对望一眼,思涯笑道:“来不及了。那就走回去吧,反正雨也小了。”迎春点头,思涯觉得这个女孩子实在安静,在爱说笑的蕴蘅身边,安静得就像一抹影子,他蓦地想起一事,又问:“蕴蘅是自己回来的吗?”迎春一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也不知道谢灿飞此刻走了没有。思涯看了她的神情,若有所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谢灿飞没有走,思涯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房间里等他。思涯自然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男人原来是淬石,他的文章是他介绍给蕴蘅看的,他的画堂而皇之地挂在家里,自己竟然从来未曾注意过。谢灿飞也是刚刚才知道蕴蘅的二哥是何思涯,虽然彼此欣赏,可是君子之交如水,他又素来孤介,说来连朋友也称不上。何况此时此刻,情形尴尬,只得勉强称呼一声思涯兄。
思涯淡淡道:“谢先生,有什么指教?”谢灿飞顿时红了脸,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见思涯一面,把蕴蘅亲自交到他手上,才算有始有终,可无论怎样,终究是自己理亏,思涯没有厉声责问,已经算是客气的了。蕴蘅上前拉了拉思涯的袖子,叫一声:“二哥。”思涯望向蕴蘅,皱眉道:“你也太任性了。”蕴蘅不语,瞟一眼站在旁边满裤角泥浆的迎春,便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去换了吧。”迎春把茶摆好,就应声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迎春回房洗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又想蕴蘅他们在荷花池边同画一幅画,该是多么旖旎的一种情景。恍惚间还是在南京的旧书斋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教她写字,半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起,如何收,隶书中掺以楷法,是那样流畅生动神采巧丽。她侧头问身畔的人,这不是梦吧。他只是笑,也不回答,她再去看那张纸,字迹却模糊了,一阵风就把它轻飘飘吹起来,她本能地去抓,一脚踏空,跌落到池塘里,全身湿嗒嗒的难受,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便醒过来了。
24 第 24 章 (第1/3页)
二十四
蕴蘅刚踏进华兴旅社的门口,就见一个身影急急迎上,唤道:“三小姐,你回来了。”蕴蘅不知怎地,见了迎春,倒有几分不好意思,四下里望了望,问道:“我二哥呢?”迎春道:“他去沧浪亭等你了,我这就去找他回来。”听蕴蘅低哟了一声,似在自言自语地说什么画忘取了,然后又道:“你们也真本事,那里也找得到。”
这时候迎春已提灯携伞向门外走去,蕴蘅喊道:“这丫头,你急什么,我跟你一起去。”迎春看了看蕴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谢灿飞,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一会儿就回来。”蕴蘅再想唤时,她的人影已隐没在雨雾之中。
迎春裹着被子,仍觉得身上有瑟瑟的寒意,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只剩半壶冷茶,便穿了衣服出来,打算跟茶房要点热水。却见走廊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凭栏出神。这间旅社临水而建,此刻窗户四开,水面凉风袭人,迎春犹豫半刻,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把他近前的那两扇窗关上了。
思涯听到声响,望了一眼迎春,“你还没睡?”迎春这才发现,他手指间挟了一只烟,周围几缕烟氛浮绕着,神色迷离。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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