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宁又是一怔,道:“不错!”
那人道:“如此甚好,在下就跟阁下一起进去。有阁下带路,想必会好很多。走罢!”他这一声“走罢”竟然似乎含有一种秘魔般的力量,世宁忍不住一脚踏了出去。等到这一脚落地,他才猛然惊醒,心中不由得就是一震。但他随即克制住,淡淡道:“兄台进此林中所为何事?”
那人慢慢地道:“找故人要回几件故物而已。”
世宁点了点头,料想道此人必定与此间主人有些怨隙。若是将此人引进去,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必定有更多的机会救出杨逸之。但世宁怎会做这种事?他刚欲开口拒绝,那人笑道:“如果阁下为难,那就不必了。”
他这句话一说,世宁倒不好出口拒绝了。何况就算他不带路,难道此人就找不到进去的路了?无非多费些时间而已。这样一想,世宁就不再说些什么,寻明了方向,大步向林中走去。
这感觉并不是压抑,也不是吸引,究竟有什么感觉,世宁也说不太上来。他想了想,决定过去看看。反正无论是多罗吒还是兰葩,他迟早都要面对的,他也想堂堂正正地将杨逸之要出来,凭他的剑!
忽然一个声音道:“你来了?”
世宁一惊,抬头看时,却突然发现,一人背手站在他面前。他已经走近此人三步内,竟然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人静静地站着,他仿佛已跟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他自身是散淡的,虚无的,寂静的,他就是这气,这天,这树,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那人淡淡道:“不记得路了么?”
世宁皱眉,困惑地道:“昨日我明明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怎么今日行来,却这么陌生,竟似从来没走过一般?”
那人笑道:“所以你认为你走错了?”世宁沉吟着,终于点了点头。
那人道:“你为什么不认为你对了呢?”世宁心中一震,是啊,为什么不认为自己是对的呢?世宁随即大踏步向前走了下去。
既然看不清楚这丛林,那为什么还要看?世宁默默追寻着昨夜奔走的踪迹,再也不理会周围的景物,全凭一点灵觉,任意前行着。这番怅惘消除之后,他倒约略地感觉到了一点熟悉。这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他忽然明白,自己并没有走错。
那人微笑道:“远客帝伽,来讨回一点故物。”
那声音道:“什么故物?”
帝伽缓缓道:“湿婆之弓,西昆仑石,《梵天宝卷》。”
那声音忽然沉默了下去,良久,方才道:“龙树老人已经有了传人了?”
帝伽微笑着点了点头。青坟中人的声音再也没响起。
那丛林中的绿意,却慢慢在聚拢,阳光透照而下,仿佛天地间的绿意都凝聚在这丛林之中,而且渐渐凝结,形成一片巨大的阳绿色的翡翠。翡翠如山,将帝伽裹在中间。忽然绿意中爆出一点红影,宛如火焰般,闪了一下之后,便熊熊燃烧了起来。一声清亮的啸声响起,绿意忽然更浓、更重!那火焰登时被完全压制了下去,只变成两点幽暗的灯火,在不停地闪耀着。那火仿佛豆般大小,似乎绿流稍微一动,就会将它完全淹没。但绿意冲舞来回,火焰却始终不熄。忽然就闻帝伽轻轻啸了一声。
那火花倏然涨大,帝伽一声轻啸未止,又是一声啸。那啸音连绵飞驰,宛如一条苍龙一般,盘天而起。火花仿佛浇了一桶热油一般,怒燎而起,顷刻便将绿意冲开一条口子,帝伽身形飞纵,落在了青坟外五丈的距离。
他的身形虽仍那么潇洒,但他的眼神中却有了一丝惊悸。一落地之后,立即又后退了一步。青坟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太过谦虚了,四丈便已足够。龙树老人并未传错人。”
帝伽定了定神,笑道:“果然中土能人辈出,曼荼罗三宝供奉在此,再合适不过。是我来错了。”他转身向外走去,身形犹如行云流水,竟然没有半点停顿迟疑。那声音道:“慢着!”
帝伽应声住步,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那声音道:“你既然来了,便是有缘。只要三宝肯跟你走,于我又何干?”
帝伽的眉头皱了皱,道:“前辈的意思是……”
那声音道:“三宝已通灵,各有其主人,我亦不能左右。只要你有能力,我便许你将三宝带走。”
帝伽精神一振,道:“三宝在哪里?”
那声音道:“梵天地宫!”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在他们面前排成一个箭头的方向。箭头所指,是正北方。
帝伽听到这名字,眉峰忽然震了震,但他随即拱了拱手,向正北走去。
世宁见他已得所求,便不再管他,自行向那地牢走去。丛林之中,霎时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那青坟的门却悄无声息地敞开了,昨夜那个黑衣女子出现在了门口。面对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她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奇怪的是,地牢已经打开了,阳光透下,牢内一览无余,一个人都没有。世宁缓缓站起身来,眉头长皱。杨逸之去了哪里?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够爬得上来,若不是有人救他,那就是有人杀了他!
会不会是多罗吒?会不会是兰葩?
世宁突然拔步,向那青坟冲了过去。他也不管自己该站在三丈外还是五丈外,一口气冲到了青坟门前,屋门紧闭,他敲了一阵子,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你来做什么?”
世宁大叫道:“杨逸之呢?是不是你们已经杀了他?”
那声音冷冷道:“你若是想他死,我现在就去杀他!”
世宁大喜,道:“他没死么?他在哪里?”
那声音道:“你想救他?”
世宁使劲点了点头。那声音道:“只要你能将湿婆弓、西昆仑石、《梵天宝卷》带出来,我就将杨逸之还给你!”
世宁精神一振,道:“果真?”
那声音道:“你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世宁坚定地道:“我愿意!”他飞也似地向梵天地宫奔了过去。
就在绿树掩映的尽头,现出一方巨大的地道入口。那就是梵天地宫,也就是箭头所指的地方。
杨逸之昏昏沉沉的,酒性发作,他的神智已迷糊,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就算从高空中直跌了下去,也仍然未让他清醒半分。
空中忽然伸过一只柔荑,将他的身子接了过来,轻轻放在了石面上。这是地牢中最干净、最平整的一块石面。兰葩的眼睛在地牢的黑暗中闪着光,如果杨逸之能够看到,他一定能感觉出这双眼睛中的柔情。但现在,他却深陷在酒性的昏迷中。兰葩怔怔看着他,杨逸之不断重复着一些很模糊的字眼,他的神情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痛苦,似乎在经历着变化多端的梦境。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落了下来,顷刻将他全身浸透。兰葩拿出一条粉红色的绸巾,轻轻为他拭着汗水,她的动作极为温柔,似乎生怕弄痛了他。杨逸之猛然坐了起来,一把将兰葩的手抓住。他抓得很用力,紧紧盯住兰葩,叫道:“我要向这莽林的主人学武功!”
兰葩一惊,但见他眼睛虽大,但呆滞着一点都不转动,知道他还未酒醒,柔声劝道:“好的,我们学天下最好的武功。”
杨逸之看着她,神色渐渐平静道:“你肯帮我么?”
兰葩见他虽在酒醉中,眼底仍是热烈的殷切,不忍拂他之意,便道:“我自然帮你。我们这里有天下最好的武功,名字叫做《梵天宝卷》,就藏在北面的梵天地宫中……”她望着杨逸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着他那如明月一般动人的脸,“梵天既然赐给了你和他一样的容颜,就说明你是梵天选定的人,《梵天宝卷》本来就是你的,我帮你拿到它,好不好?”杨逸之点了点头,就重新倒了下去。兰葩深情地看着他,道:“我们现在就去取《梵天宝卷》,一起去取,好不好?”
杨逸之沉沉睡去,并不答应。兰葩长袖飘拂,数十点碧绿的翞嫇神蛊袅袅散出,托着杨逸之的身躯,紧紧附着在兰葩的背上。兰葩手指出,另几只翞嫇神蛊飞起,在地牢顶上不住攒动着,突然一阵儿啼般的欢啸,一齐沿着缝隙钻了出去。不多时,格格声响中,那地牢的缝隙缓缓打了开来。
兰葩背负着杨逸之,蹿身而起,向那缝隙跃去。她的轻功颇好,只见她的身子在空中微微一窒,那些碧色的翞嫇神蛊突然一阵鼓动,她从怀中飞出一条带子,缠在了缝隙上,手轻轻一拉,两人的身子飞腾而出。
梵天地宫本来坐落在曼荼罗山顶,有梵天巨像守卫,恢弘无比,要想从正门进去,还要走上几日的路程。
然而世宁和他们走的都不是正门,而是一处地道。地道经黑衣女子指点,仿佛凭空从地面裂开,以前从未有过一般,里边阴气沉沉,看去极其深邃。兰葩对道路极熟,沿着右面的石壁,缓缓走着。一面走,一面在石壁上轻轻扣着。待走到七十步的时候,她双手贴在墙壁上,运劲一举,那墙壁忽然悄无声息地升了上去,露出一个一丈多宽的入口来。兰葩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负着杨逸之钻了进去。
那入口跟着关闭,只剩下一条极长的石阶,向下延伸而去,茫茫黑暗中,也不知究竟有多远。两人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兰葩突然停了下来。
这地牢中严封密闭,却没有闷塞的感觉。眼睛适应了之后,也并不太黑,依稀能看清楚眼前的道路。杨逸之动了动,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兰葩笑道:“这里是梵天地宫,藏着绝世秘笈的地方。”
杨逸之道:“什么绝世秘笈?”
兰葩道:“当年释迦牟尼成佛之后,在印度普渡众生,三大主神见佛法无边,便动了回归之念,于是就将他们最厉害的法宝,交给佛祖使用。便分别是湿婆射穿三连城的弓、毗湿奴降服天龙的西昆仑石,以及记载梵天一生修为的《梵天宝卷》。后来《梵天宝卷》被佛祖传给了商那和修,辗转到了达摩的手中,达摩只读了《梵天宝卷》三天,便凭借自己的理解,开创了少林寺,传下七十二绝艺。后来,《梵天宝卷》和其他两件神器一起不知下落,我师父费尽了心神,方才得知这三大神器被封存在这个地宫中。那时此地宫被藏边曼荼罗教占据着,我师父以绝世神功将他们赶了出来,自行搜寻神器的下落。这十几年来,却只拿出了西昆仑石。”
兰葩笑道:“师父得到西昆仑石后,只看了一眼,就叹气说到了她这种修为,外在的宝物只会妨碍,而不能增进,于是再也没有用过。所以,我觉得其他的宝物只是一些器具,大不了比寻常刀剑弓石锋利一点,惟有《梵天宝卷》是天下武学元枢,第一等的武学秘笈,要让你极快增进,就只有拿到《梵天宝卷》。”她看了看杨逸之,目光盈盈流转,柔声道,“更何况,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知道你是梵天选定的人。我这就到地宫,帮你把《梵天宝卷》取出来。”
杨逸之摇头道:“如此宝物,肯定有重重看守,岂是容易得到的,我怕连累了你。”
兰葩叹息了一声,轻轻道:“我从自幼信奉着创世之神梵天,在神殿中打扫、祭祀。十五岁那年,我曾经偷偷向梵天大神许了一个愿,让他赐给我一个和他一样睿智、英俊、庄严、伟岸的男子,让我永远跟随在他身旁。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明白,大神垂怜,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如今,你的心愿就是我的一切,为了你能练成绝世武功,就算受千难万苦,又算什么呢?”她深情地看着杨逸之。杨逸之忽然感受到她的情意,心中不禁一震。兰葩杀乔大将军,将他劫持到苗疆,他心中先入为主,便对这女子极为憎恶。此时方才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双眉蹙翠,两目隐月,白玉一样的脸上似笑非笑的,竟满是柔柔情意,看去极为动人。他那久不触动的心弦,莫名其妙地震了震。他低下头,躲开兰葩的目光,快步向前方走去。
两人一路行来,那长阶渐渐走到尽头,现出一个极为高大的石门来。兰葩又在石门附近的墙壁上敲着,寻出一扇隐蔽的门来。
关簧声动,一阵狂火汹涌喷出,几乎炙在了两人的头脸上。兰葩却并不在意,拉着杨逸之向里走去。那火扑面而来,凶猛强热之极。杨逸之惊疑不定,但见兰葩毫不停留,也就只有跟着她进去。四面都是赤红一片,照耀得周围明亮之极,两人仿佛置身火海中一般,每一行动,那火团就被搅起,随身而动。走了多时,才到了另一扇门口。兰葩毫不迟疑地就推门而进。门背后还是门,三道门。一道门上刻了头牛,而另一道门上刻了个宝石,第三道门上刻了朵莲花。三个标志的下面,都是一个凹下去的人形,全都有鼻子有眼,而眼睛鼻子也都是凹下去的。那道刻宝石的门已经打开了,兰葩指着它道:“这扇门里面便是西昆仑石,已经被师父取到了,那么就该去《梵天宝卷》处了。”她的手指指向的,是刻着莲花的那道门。杨逸之点了点头,兰葩道:“你站在那人形之中,面对着门,我一打开机关,你就会进入其中。你要全神贯注,切不可游神旁顾。”
杨逸之情知兰葩深谙这其中的奥秘,就答应了,果然依言站立在了中间。他一站进去后,兰葩身旁的墙壁上,缓缓现出另一个人形凹槽来。兰葩深深看了杨逸之一眼,站了进去。
她一进去,杨逸之所站的那个凹槽猛然张开,将他吸了进去。但兰葩所站的凹槽中却突然弹出两根尖刺,从她的两肋贯出!
兰葩脸上闪过一阵痛苦的抽搐,但她紧紧咬着牙,极力承受着。鲜血汩汩,从她的伤口中流出,但却并不滴下,似乎是被那尖刺饮吸了一般。
幽暗之中忽然慢慢现出一个人影,帝伽那火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耀,宛如鬼火。他凝视着兰葩:“原来这就是三神器的秘密,只有能真心为你牺牲的人,才能打开通往神器之门。”他微笑着,“可惜我没有。”
火花一闪,突然炸开,帝伽倏然出手,将兰葩从那尖刺中拉离!
兰葩一声大叫:“不!”那刻着莲花的门,却忽然关了起来,将杨逸之锁在其中!她疯狂般地扑了上去,尖刺再度深深地没入了身躯中,但那扇门却沉沉的,再也没有张开。兰葩惨呼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一脉心香开古莲
——
帝伽微笑看着她,他双目中的赤红色更深更浓,在这阴暗的地宫中,宛如地火魔焰,冷冷照射在兰葩的身上。立时,她的身体都宛如被这火焰烧灼着,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惊恐地看着帝伽。
帝伽淡淡地笑道:“传说三大神明的洞府只有在献祭时才能打开,而一旦人类由于私心而撤走这献祭时,它就会合上,永远不再打开。不想果然。”
兰葩悲苦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帝伽不答,反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心甘情愿地为他献祭?你爱他吗?”
兰葩决然道:“爱,我爱他胜过一切!第一眼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梵天大神赐给我的礼物,我愿意一生跟随他左右。在地牢中,他恳求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要保护他,为他牺牲。或者你会觉得我的爱太轻易了,但跟着他的时候,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只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帝伽眼中的红光微动,轻轻问道:“他爱你吗?”
兰葩怔了怔,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惨淡,在这地牢的火光中,竟然反映出泪花来:“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爱是我自己的。我爱他,我就爱下去好了。就算他不爱我,又怎样呢?”
帝伽轻轻地叹息:“人类的感情可真是奇怪。我若是告诉你,还有办法打开这梵天洞府,你肯不肯做?”
兰葩惊喜地问道:“什么办法?”
帝伽缓缓抬头,目注着第三道门上的青牛标志:“那就是打开湿婆洞府,取出曾射穿三连城的湿婆之箭,将梵天洞府的大门射穿!”他眸子中坚毅的目光影响了兰葩,使她也不禁有了信心起来:“真的可以吗?”
帝伽道:“若是你肯心甘情愿地当我的献祭,就一定可以!”他的手慢慢伸向湿婆大门上青牛标志下的人形凹槽,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过之后,在附近的墙壁上,现出了同样的一个凹槽。那凹槽的脖子上是诡异的青色,在那昏黄摇曳的火光下,显得诡秘而阴森。兰葩凝视着那抹青色,她的身躯上忽然起了一阵涟漪。缓缓的,她举起脚步,毅然向那凹槽走去。
帝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夺夺两声响,两枚尖刺穿透兰葩的胸膛,将鲜血雾一般洒在这黄泉幽冥之中。兰葩紧紧咬住牙齿,一声不吭。但那尖刺处传来的剧痛宛如切骨焚肌一般,让她的身躯不住颤动。
帝伽却没有走进湿婆大门的凹槽中。他只是将手轻轻贴在其上,按照一种奇特的方位扣击了几次,一面轻轻念道:“毁灭、苦行和舞蹈的神明,拥有烧毁这个世界之火力的湿婆,我已将大梵天的献祭夺来,虔诚地奉献在您的面前!请开启你的大门!”
门上的机簧仿佛被生生扭动,响起一连串尖锐的刺响。巍峨的梵天地宫开始轰鸣起来,就连深陷痛苦之中的兰葩,脸上都不禁闪过一阵恐惧!
恍惚之中,湿婆之门上镌刻的青牛向四周转动了几次。那门发出一阵沙哑的嘶鸣声,忽然化成一滩碎屑,流泻到了一边。
地牢的深处传回的回声仿佛是在呜咽,又仿佛是哭泣。蓦蓦然之间,那湿婆之门中忽然弹起了一道金光,向着帝伽飞来!帝伽的手倏然伸了出去,金光聚敛,被他捉在手中。那是一枚极为巨大的弓,样子却很朴素,是一种幽暗的金色,看去并不是很起眼。弓上配着三只箭,也如那弓一般的巨大。帝伽持弓而立,他那宛如深海蓝水一样的头发,突然无风自鼓了起来,狂烈地甩向了身后。帝伽厉声道:“第一支箭是第一种象征,没有什么人、什么物、什么力量能矗立在湿婆的威严之前,我命名它为‘毁灭’!”
他倏然搭弓按箭,箭头对准了那刻着莲花的梵天之门!
吱呀呀一声厉啸,那张弓被他拉开之后,立即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流云一般向那箭尖上聚射而去。帝伽倏然一松手,那箭登时化作一道金光,怒蹿而出!随着一阵暴响声起,金箭正正地插在了那朵莲花上,一动不动。那莲花忽然就化作了砂砾,带着整个大门沙沙而下,顷刻间散落了一地。地宫轰鸣,隐隐就听见地宫外传来一声长啸。
梵天之门中一片阴暗,帝伽缓缓走了进去。兰葩咬着牙,吃力地拖动身躯,想从那尖刺中脱出来。但她全身的鲜血几乎流光了,每动分毫,都带来钻心刺骨的痛楚。她强咬着牙,继续努力。因为她知道,杨逸之一点武功都不会,若是没有她,他一定会被帝伽杀掉的!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扶住他的身躯。兰葩吃力地抬头,就见世宁一脸讶然地望着她。兰葩急道:“不用管我,快!快去救杨逸之!”
世宁身躯一震,道:“杨逸之?他怎么了?”
兰葩咬牙道:“帝伽要杀他!”世宁一惊,拔腿向梵天之门纵了过去。他的身形才落地,又翻转了过来,剑光起处,舞阳剑那紫荧荧的光芒在尖刺上闪过,将其从中削断。兰葩再也没有力气站立,软软倒地。世宁一把将她扶住,他的手掌中有一股热力腾起,向兰葩的身体中攻了过去。
兰葩知道此乃习武之人最重要的真气,不由道:“你……你不用管我,我……本是你的敌人的!”世宁微笑不答,突听叮叮两声响,那两枚尖刺被他的内息震了出来,掉在地上。世宁方才收手,道:“这样才不至于损耗你的身体。”他轻轻将兰葩放了下来,道:“我去救小杨去了,你且等一会儿,我们一起走。”
兰葩点了点头,她实在也说不出话来了。
梵天洞府也许是三大神明的藏宝之地中最庞大的部分,世宁走了很久,眼前突然开阔,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室来。阳光从洞壁的罅隙中透下,在石室中映射出柔和的光芒。在阴暗中行走惯了,突然来到有阳光的所在,不由得觉得面前一片尽皆灿烂。世宁轻轻眯着眼,一面抵挡着阳光,一面仔细地查看周围的形迹。
其实他并不必这么费劲,因为他所找的两个人,都站在这石室的中央。
帝伽与杨逸之对面站着,彼此都不说话。帝伽火红色的眸子笼罩在杨逸之的身上,竟然一动不动。那抹阳光正垂照在杨逸之头顶,他的人就宛如空明一般,隐藏在这阳光的寂静中。世宁忽然发现,杨逸之身上也发生了一些莫名的变化。他仍然不会武功,但他的身上却多了一种气势,使他足以跟帝伽这样的大高手相抗衡。
帝伽笑了。他的笑容是那么的优雅而散淡:“原来你已经得到《梵天宝卷》了,可是为什么我却看不到呢?”
杨逸之静静地思索着,终于缓缓道:“这世界上并没有《梵天宝卷》。”
帝伽道:“哦?”
杨逸之头慢慢抬起,如果说帝伽是君临天下的帝王,那么他就是游行四海的隐士,君王的权力虽大,但却无一毫可加于隐士身上:“只有我。”
帝伽笑了。他手中的湿婆弓忽然跃起,金光闪过,那配在弓旁边的金箭,突然跃了起来,搭在了弓弦上。他整个人与那弓,那箭都合而为一,箭头金芒闪动,对准的是杨逸之!杨逸之的整个人都被这金芒卷动,不住后退。世宁心惊,随即扑了上来,落在了杨逸之的身前!
帝伽却没有动,他只是笑了。他的弓拉得更满,他的人也如这拉满了的弓,战气逼人!
呛啷一声响,舞阳宝剑出鞘,世宁瞅准了机会,一步踏出,就赶在金芒闪亮之前,将全身真气都向帝伽压了过去!他已看清楚,帝伽的弓已蓄势待发,只要一有机会,便会怒射而出,那时便无人能挡!世宁现在能做的,就是不给帝伽任何机会,所以,他就要不住提动自身的真气,要压过对手,让帝伽无机可乘。但这也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他的内力,绝对没有帝伽深厚,何况帝伽得到了湿婆之弓!
世宁很清楚这点,他所要做的,也只是抢一个机会而已。只见他一步跨出之后,左手突然后摆,将杨逸之提了起来,从那阳光照射的罅隙中丢了出去!他的舞阳剑跟着劈下,轰然声响中,那罅隙被他劈得裂了开来,巨大的石块轰下,将罅隙堵住!
杨逸之大叫道:“你做什么!”
世宁不回答。那是个很高的坡,杨逸之立足不定,很快就听不见声音了。那罅隙整个填死,就算杨逸之再度寻来,也决不可能进来了。
同样,帝伽也决不可能追出去。世宁这才转过头来,对着帝伽。他点了点头,笑道:“你方才并没有趁机出手。”
帝伽笑了笑:“因为我不必,也因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放他走,而不是自己逃走?”
世宁摇了摇头,道:“我是个浪子,除了这柄剑,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却比你幸福,因为我有爱情,有亲情,有友情。”
帝伽脸上浮起一丝揶揄的微笑:“你有?你真的有?是你有,还是只是你自己以为有?”
世宁淡淡地笑道:“因为我若连自己都不相信,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头倏然抬起,道,“所以我愿意拼了这条命,只因为我相信!”
帝伽的脸倏然沉了下来,一丝表情都没有。
但世宁的脸上却仍然浮动着笑容,他淡淡道:“何况我未必就败给你,因为我自己悟出了一招剑法。”舞阳剑倏然从他的手中消失,插回了鞘中。世宁的头低下,他的眼睛都已阖上。他并不是用眼睛在审度帝伽,而是用他的心,用他的神。
心神交聚,内与气合,心、神、气变化为一,然后外形而为剑。世宁完全忘怀了自己,这世界上存在的,只有一柄剑,舞阳剑,无坚不摧的舞阳剑!这就是他在这神秘的丛林中悟出的剑法,其实在与乔大将军一战时,这一招就已具雏形。
既然眼睛看到的,都有可能是错误的,那么为什么还要用眼睛去看呢?为什么不用心?用神?世宁这一剑的精华,就是完全摈弃掉自身,将全部的精神都寄托在剑上,这一剑挥出去,便已是自己全部的修为。
但这一剑,势必也让自己全部真气耗尽,若是不能一剑斩敌,那么就只有任人宰割了。所以这是惨烈的一剑,剑意所指,正是于飞辰所教导的“恨”!焚身杀敌、不共戴天的恨!
帝伽眼睛中闪过一丝肃穆,他显然已感觉到这一剑的威力,金箭上的厉芒,重新明亮了起来!
兰葩紧张地看着梵天之门,她的力量已经耗尽,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世宁带杨逸之回来。
一抹黑影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兰葩头抬起,惊喜地道:“师父!”
那黑衣女子长袖垂下,在兰葩的伤处点了几点,那不断沁出的鲜血立即便止了流动。兰葩鼓了鼓勇气,道:“师父,你能不能救一救杨逸之?帝伽要杀他!”
黑衣女子冷冷道:“杀了便杀了,有什么好希罕的?何况他不会武功,帝伽一举手便可要了他的性命,我赶过去也晚了。”
兰葩低声申辩道:“世宁赶过去救他去了,也许……也许还来得及。”
那黑衣女子身子一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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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必胜!
声浪龙卷中的多罗吒,在世宁清澈的眸子笼罩下,心神却忽然有些紊乱。狂猛的声浪卷着嘶啸声,霸狠地挥舞撕扯着,被银蝴琵琶与舞阳剑逼迫着,在两人中间越积越厚,世宁几乎连呼吸都不能,惟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他搜遍体内每一分每一寸的真力,全都冲压在了舞阳剑上,他必定能赢,他也必须赢。因为他要救杨逸之,这个生平第一次、他当作是朋友的人。终于,龙卷与舞阳剑接在了一起。多罗吒的秀目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恐惧,因为她发现,她已经无法再停步,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向舞阳剑上撞了过去。剑光凌厉!多罗吒尖声大叫了起来。
霸猛的声浪随着她的尖啸突然减弱,世宁只觉身上的重压突然减轻,于是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多罗吒一惊回头,道:“师父?您……您不是闭关了么?”
那黑影冷冷道:“我让你守住八叶之阵,谁让你到这里来了?回去!”那黑影的手轻轻挥了挥,多罗吒忽然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凌空飞起,远远跌出。那黑影缓缓揭下面具,清冷的月光在她的面庞上笼起一层黑雾,淡淡的,犹如春雨一般,让她风华绝代的容颜看上去却有不在人间的寂静。她低下头,看着世宁,久久不转视线。
那黑影淡淡地道:“我答应过你父亲,便决不能看着你死!”她的指尖上忽然闪出一点红光,随即手指缓缓低下,将那点红光蹿射到世宁的身躯上。鲜红的血液从红光中滴下,滴到世宁的伤口中。奇异的是,那鲜血一旦滴中,世宁的伤口便立即收缩,止住了流血,皮肤也迅速恢复了红晕。随着鲜血不断滴下,世宁的气息渐渐粗壮,并急速还原着。那黑衣女子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世宁一眼。一阵微风吹过,她的身形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若不是他领路,此人必定无法寻出路来。这是座森林之阵,只有少数的几个人,得到了主人的心血引导,才能自由地出入——恰好世宁就是其中一个。
四八叶梵花照流年
——
艳阳高照,丛林仿佛琉璃铸就的一般,通透得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但是世宁忽然就觉得这片丛林极度陌生。
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他确信这就是昨夜与多罗吒追逐之路,但今日走来,却连一点熟悉感都没有。越走,他的心就越沉。这片丛林仿佛变成了一团迷雾,永远在不停地变换着形状,没有人能够将它完全看清楚。奇怪的是,那人并不焦急,只是微笑跟着世宁走,仿佛极为信任世宁一般。终于,世宁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已无法相信,他走的是正确的了。
舞阳剑身上闪过一阵灵蛇般的颤动,这柄被久久压抑住的神剑,似乎是在单纯地以自己的力量而掣动着。这柄神剑,如果在它的上一个主人手中,是否能劈开山、刺破苍穹,有着天下无敌的傲然呢?
世宁心中忽然闪过一阵不忍,因为他此时看到的,不是噬血肉的恶魔,而只是个恐惧的人。他的手忽然偏了偏。
电光石火之间,舞阳剑擦着多罗吒的身侧滑过,“嗤”的一声轻响,将她蔽体的黄衫挑裂,但却丝毫没有伤及她的肌肤。但多罗吒的七根银弦,却仿佛有灵性一般,在十四银星的飞动下,结结实实打在了世宁的身上!
世宁一声闷哼,身子横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连接几口鲜血吐出,眼前一片漆黑,晕死了过去。
多罗吒怔住了。她实在想不到,世宁竟然在最后关头止住了剑势。他为什么要放过一个要杀他的女人?而这个女人,生吃人肉,残忍无情,而且他明知道放过她的代价,就是自己的重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多罗吒身子颤抖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只见她慢慢走近了世宁。她凝视着这个匍匐在地上,垂死挣扎的人,轻轻道:“为什么?为什么?”
有时候,对与错,完全就是由自己掌握的,别人的议论,周围的评议,或许全都是错的,你根本就不必去听,去从。
那青坟一般的茅屋在绿树浓荫中展露了出来,世宁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并没有走错。这实在是很伟大的一步进展,因为从此之后,他对自己更有信心,而这丛林也不再神秘,它已经显得不可怕了。
那人的身形忽然顿住,就站在青坟茅屋之前三丈处。世宁急着赶到地牢中去救杨逸之,见他停步,问道:“怎么,你不走了么?”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走了。因为我再多走一步,她就会出手。三丈,是我能够自保的最近距离了。”
青坟之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沉静的声音:“佳客远来,意欲何为?”
世宁依旧伏在地上。
尖锐的阳光射进了林中,宛如炭火炙烤着世宁的身躯。世宁痛苦地抽搐了几下,缓缓从地面抬起头来。他的思绪有些恍惚,不太记得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只记得自己跟多罗吒打来打去,似乎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势。他试着运了下真气,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世宁翻身坐了起来,静静地回想着。这段时间老是出生入死,被人打成重伤,但奇怪的是,他每次都不死,每次都有人救他。这是不是也是件很奇怪的轮回?
世宁忽然一惊,他想起杨逸之还被关在地牢中,他要去救他!才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离他不远处,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人道:“阁下还不是刚从其中出来的。”
世宁一怔,道:“兄台所言不错,所以我才劝兄台不要进去!”
那人悠然道:“可是阁下却还要再进去。”
这是何等恐怖的事情?他虽然没有回身去看世宁,但世宁只觉自己全身都仿佛笼罩在他的目光下,再无丝毫秘密可言。这种感觉让他通体不适,甚至兴起一种烦恶的感觉。
那人语音中有些笑意:“你怕我?”
世宁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摄定心神,用极淡的声调道:“萍水相逢,有何可怕?奉劝兄台,此林多有古怪,如非逼不得已,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舞阳风云录4之梵天宝卷 (第2/3页)
急速的奔跑中猛然刹住。所以,现在就变成她鼓动着强大的声波,向世宁冲了过去!但世宁却以逸待劳,而且双足坚牢地踏住大地,无形之中,他已多有了三分胜算!
多罗吒跟他相差的,也不过是一二分而已。多罗吒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银牙一咬,双目中闪过一阵惨厉,索性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鼓动银弦上!轰天震地的巨大声浪宛如地崩天裂一般在整个丛林中疾啸旋转着,形成一个无形的龙卷,裹住多罗吒的身形,铺天盖地般向世宁压了下来!世宁双目清澈冰冷,执着舞阳剑的双手稳定如磐。因为他知道自己必胜!
——如果这样都不能胜过多罗吒,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世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方才将头抬起来,他盯住多罗吒。多罗吒忽然觉得心中一酸,忍不住流下泪来。她很奇怪,自从十年前,她心爱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她受诸般酷刑,却弃她而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她发誓要吃尽所有男人的血肉,她痛恨天下所有的男人,为什么她现在会流泪呢?就因为世宁没有杀她?她的心早就荒芜了,又怎会在乎生死?
世宁笑了,他笑得很艰涩:“你以后再吃人的时候,能不能想想这一刻?”说罢,他的头直扑进泥土里,再也不能动了。多罗吒嘴唇抖动着,忽然她冲动地跳了起来,忽然狠狠一脚踩在了世宁的身上。
一抹黑影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边,这是一抹最漆黑的黑影,仿佛带着深沉的忧郁,决没有生人的气息。多罗吒丝毫没有察觉,依旧狠狠地踩着。那黑影忽然淡淡道:“他饶你不杀,你竟然还如此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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