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天行

《玖天行》

章节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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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这黄金十两能换些什么回来。”云若邻一边想着,一边从怀中取出几个小小的金锭,“身上找来找去也就这些零钱,若是不够便要兑了银票,这金子我都嫌重,换来的散钱带着岂不是拖累我行程?”

他嘴上嘀嘀咕咕,脚下三步并作两步的朝着村庄走进去。

酒旗招展,糟香延溢,村口便是酒家。店是放眼望去绝不起眼的小筑。谈不上是间小屋,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四面围墙的竹亭,用的材料只是野地里随处可见的茅草和竹片,勉强挡雨却不避风,云若邻已经想象出冬天山风呼啸时酒客们冻得鼻头通红的样子。地方自然也不大,横竖摆不下几张桌子,酒坛便挪到了露天,绕着墙根四周摆上一圈,野草野花在坛坛之间随意生长。这荒山野岭的,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外来客,进出的都是一村的老面孔。村子不富裕,各家各户大都没什么闲钱喝酒作乐,道是酒家,其实更像一村老小在农忙时段解决餐食的场所。蒸屉层层叠叠,腾着温叆的水汽,烫手的玉米面窝头端上一屉又一屉,青壮们风卷残云,嘴里最后一口还未咽下,人已一个接一个大踏步出了村庄,在朝阳里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云若邻站在路旁,距离坐满食客的小店不远也不近。他看着渔民们来来往往,心里有些无奈。他当然不会就这么走进去,享用餐点对云若邻而言是庄重的仪式,即使饿个半死也容不得半分亵渎。而他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与一大群人拥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会让他产生一种沦为阶下囚的错觉。所以,虽然他能感受到肚子的委屈,但还是决定再等等。这村子里的人也不多,不消几时应当全数投身一天的劳作之中,到时这店自然清闲下来,他也就能安安稳稳的一饱口腹之欲。

年轻的厨娘看到了路边的少年。少年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一席白衣在晨风里飘摇,正像个阅兵的将军一样背着手,仔细的打量着自家的小店。

夜已逝,日初。

云若邻漫步在清晨的沙洲。天虽未亮透,湖畔的小渔村却已经多了几分热闹。不远的湖岸旁,傍湖而生的渔民已经开始张罗着下水捕鱼。渃水湖是渃水中段的一个堰塞湖,深居内陆,面积不大,渔获自然也算不上丰饶,加上农妇们开垦山地耕种囤粮,才勉勉强强养活小村数十口人。简单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平平淡淡的延传着。怀着真诚和善意,平凡的人用自己的双手演绎与山川河湖之间的默契,诠释生命的意义。

云若邻赤着双脚缓缓踏入拍岸的湖水,任凭波浪沾湿衣摆。湿润的泥沙嵌进趾缝里,又马上被浪冲散,随着水的波动卷入湖的深处。他不动,晨风便夹裹着湖水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吹乱他的头发。

可若是无人到访,那星星点点的烛光又是从何而来。交错支撑的茅屋残体在原本的地基之上保存许久,房梁斜靠着墙垣,断枝茅草悬于其上,褪色的树叶层层叠叠隔绝冰凉的大地,勉勉强强算得上一处遮蔽,纵然不及这世上最清贫之人的居所,却也比在这万丈崇山千里荒野之中以天为衾以地为席的露宿好过太多。不知家在何处的旅者一路奔波,行至此地借榻而栖,于浩瀚天地之间邂逅前人遗产,得之馈赠换一夜安眠,无不是一种幸运。

可惜旅者此行不为他事,只为从敌仇的天罗地网之中逃出生天,一心在保全性命,纵使对那素未平生的屋主心怀感恩,却也精神恍惚夜不能寐,时时提防周遭,无福消享片刻安稳。

旅者熄了油灯,扯下蒙住颜面以挡夜寒的衣物,露出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女人五官端正神姿凝祥,眉目间虽透着憔悴,却又绝非市井之流迫于生计日夜操劳所致。又是一夜不眠,她揉了揉胀痛的双眼,微微起身四下张望。山林雾霭之间偶有鸟兽形影略过,视线不及处鸟鸣兽吼三两传来,唯独见不到丁点人的踪迹。

她摇了摇睡在一旁的女儿,那娇弱的身躯微微动弹,随后便蜷缩得更紧,毯子下传来一阵小猫似的呜咽。虽然看不见女孩满是委屈的脸蛋,也分明可知那一副睡意正酣不愿起行的样子。

“悠儿,该出发了。”女人看了看四周,顺手轻轻地扯开被女孩掖紧的毛毯,那张青春靓丽的脸上果然写满了颓废。逃亡无坦途,更何况仇敌绝非等闲之辈,此时此刻虽不见身影,难说眨一眨眼便会出现在面前。女孩多一秒任性,母女二人的性命便会多一分凶险。纵然深知情况紧急,可一看到女儿的面容,联想近来种种不测,做母亲的实在是不忍嗔怪,反倒又触及心头事,方才止住的泪水转而又充盈眼眶。

虽然年少,女孩倒也明理知心,朦胧的睡意里听得母亲的啜泣,便也不再耍性子,揉了揉双眼,三两下起身边开始帮着整理行囊。说是行囊,看起来倒更像是几袋破布。当日出逃如此匆忙,所携资物本已非常有限,加之多日奔波,为从追兵手指缝中逃生,难免路上时有遗漏,等到行至此地,身上剩下的自然少得可怜。看女儿乖巧如斯,女人心下宽慰,于是赶忙抹了抹泪,从女孩手中接过两条折叠妥当的毯子,仔仔细细的包裹起来。

小厨娘有些心不在焉,十四岁的年纪柔情似水,她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偷偷的望着少年的脸,眼中流淌着晨光。云若邻早就察觉一旁的目光,却不知所以,他看过的每一本书都没有教会他一种现在就很需要但是直至多年以后他才真正掌握的技能。于是他只好礼貌的在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却看到女孩面泛红霞,唇齿交叠,似是气恼。云若邻思来想去不知其因,心底不由得感叹读书容易,行路艰难,算起来自己这才刚试着与人打交道便出了岔子,未来路长恐怕免不了四处碰壁。

再看那厨娘,她装作漫不经心,朝着云若邻的方向瞟了一眼,一双巧手虽然还摆在面团上,却哪里还有心思做窝头。店主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害怕耽误了乡里乡亲的活计,便佯装愤怒的嗔怪两句。听得父亲催促,才又怪不好意思的忙活起来。店里尚有人坐,云若邻依旧不远不近的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父女二人在简陋的灶台旁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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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确定追兵未到后,女人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接着转向身旁。

逃亡之路何其辛苦,唯有一人跟随身边为她分忧,可女人却不知是该宽慰还是该伤心。她深情的注视着睡在身边的人,那小小的身躯像一只乖巧的猫咪般蜷缩在斗篷下,呼吸轻柔平稳。

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她?女人慈爱的抚摸着斗篷下温暖的身体,止不住红了眼眶。熟睡的人正是她及笄之年的女儿。连日来的颠簸让母女俩得不到片刻喘息的机会,这般精神和心理双重层面的负担于这不谙世事的女孩而言更是一种折磨,疲劳让她失去了继续逃亡的勇气,若不是母亲时刻守护身旁,怕是早已心智离丧自我了断。

即使少女不易,尚有母亲伴随,能在旅途之中得到短暂的休憩。而母亲却已有不知多少个夜晚不曾合眼。想来一个身无分文的羸弱妇人背负灭族之恨,带着涉世未深的女儿撑过这些时日,身子恐怕也已到了极限。

女人清楚的知道自己倒下将意味着什么,凭借女孩的阅历和身份要在这乱世之中漂泊,恐怕活不过三日。可如今自家招惹了谁都不敢招惹的势力,从此在九界之内失了立足之地。在这人人为己的时代里,落难与背叛总是相伴而行,昔日依靠金钱和权力笼络的盟友转眼之间反目变成仇敌的眼线,此番境地纵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躲过追杀逃出生天,也必然无依无凭,难有翻身之日。

采来山涧水浇熄了营火,女人嘱咐女儿捧来几掊土掩住残存的炭灰。自己则拿着一根木棍将二人铺盖的干草堆搅乱,想了想又捋了些带露水的落叶洒遍昨晚休憩的营地。这匿踪的手法虽然拙劣,但好歹聊胜于无。多年之前,女人的丈夫曾和她讲起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在盗走九天教秘藏宝物之后,被追兵围困于少室山中,这个高人凭借着神乎其技的匿踪本领与九天教千百好手在山中周旋六个月最终携宝物逃出升天,至今下落不明。女人也想骗自己说追兵绝对发现不了两人在此露宿的痕迹,但与其抱着这种不着边际的幻想,倒不如期望自己做的这些尝试可以稍稍拖缓追兵的脚步并且抓紧上路更加实际。

收拾停当,母女二人便互相搀偎向着迷雾深处走去。山路崎岖,视线滞碍,两人步履蹒跚,走的缓慢,两双疲惫无神的眼凝视着蜿蜒无尽的前路,时而闪烁着星星点点生的希望。每一步走过,女人便会在心里重复着一个个自欺欺人般的念头来激励自己坚持下去。她以为这华夏之地沃野万里,九天教纵然大夜弥天,想来却也有鞭长莫及之处;她以为自古乱世出豪杰,总能寻得到不避强御,甘愿出手为二人讨个公道的英雄人物。这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建立在母女二人继续走下去的基础上,她以为只要头也不回的走下去,前方必有逃出生天报仇雪恨的机会。

携着女儿的手,幻想着,幻想着,女人似是忘记了肢体的疲劳,脚下开始加快。可是她们不知道,在昨日翻越的山岭之上,在成群猎犬的带领之下,一队人马正高举火把,以远远超过她们跋涉的速度向她们靠拢。

会的,一定会的。云若邻偷笑,随后踏步出了水,坐在一块靠岸的石头上把脚晾干,再把鞋套上。从昨夜发现伏谷的踪迹以来直到现在,估摸着也有半天多了,云若邻长久锻炼下来的身体依然充满精力,但肚子却不自觉的叫了起来,只是因为之前还沉浸在自由的喜悦之中,一时间忘了饥饿。等到云若邻现在反应过来,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觉得自己已经饿到不吃东西就不能再往前走的地步,他四处张望,想寻个地方一解饥肠。

昆仑山的日子里,云若邻自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也不用操心。但如今他孑然一身,吃喝拉撒这些常人最基本的事,他迟早要学着自己打算。幸运的是他还没有笨到口袋空空就一个人乱跑,九天教无论如何也算得上九界第一教,他堂堂少主,还不至于出门手上拿不到盘缠。

事实上容晦对云若邻一向宠溺,给的零花钱别说吃饱喝足,就算想在九界最繁华的城市里安家立业也绰绰有余。只可惜从来没有真正花过钱的云若邻不知钱的价值自然视之如粪土,所以当时下山也只是带了些许用于体验。他读书无数,书中多得是兴建亭台楼阁、宴请四方宾客等等伤财之事,却从不写具体花销多少,现在到了用钱的时候,他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温暖的感觉。

不远处正站着个脏兮兮的小孩,他挂着鼻涕链子,一边揉搓着手中的泥巴块,一边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个刚才被他认定为是雕像的陌生人,一滴口水从他的嘴角滑落。

云若邻微微一笑,向着那个孩子摆摆手。十八年,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和九天教完全没有关系的人,虽然形象着实不讨喜,但他还是很开心。也许不久之后,他会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会和各种各样的人交上朋友。

章节贰 (第1/3页)

天光始亮,云雾缥缈,山河正是黎明。

绿林山涧,流水潺潺,茂密的枝叶之后烛光摇曳。循着晃动的光影,绕过几丛灌木可见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虽然荒凉,却也辨得出是经人手后天开辟而成。朦胧的雾气里,空地上一间破败的茅屋便是光源所在。

这旧时的建筑本是傍山而居的老猎人一双巧手所造,每个方寸的建材里都映着猎户来往山间采集断木茅草的身影,长此以往累历十数年终才建成。想那猎户早年丧家,老来孤苦,仅凭一把弓几支箭在这不见天日的丛林追猎猛兽,以此茅屋作一处落脚,多少也能在神形俱疲之时找到些许安慰。只是茅屋还未住的踏实,那无依无靠的老人却意外触怒这山中的神物而不幸魂归天外。荒野之中本是人迹罕至,除了几个傍山吃山的猎户以外,多年难有外人出没于山间,而猎户共争一山的资源,有道是同行如敌国,见面便要相搏,到头来关系也不融洽,来往自然少得可怜。如此一来老猎人的死理所当然无人知晓,转眼人去屋空,黏土剥落,梁柱蚀腐,少了一双巧手的修缮,不消几时那茅草精心铺就的屋顶便被山风吹散,石块堆砌的墙壁也坍倒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凝聚着猎人匠心的屋子在这变迁中颓然荒废,兀自融进山水之间,再见不到老猎人对家的夙愿,反倒成了这造化秘境的一道风景。

心绪至此,女人不禁潸然泪下。遥想数日之前灾祸突如其来,一夜之间母女二人身边的亲眷仆佣悉数遭那恼羞成怒的恶人斩杀,连她身为家中顶梁柱的丈夫也不知所踪。敌仇为了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甚至连伏家血脉的旁系也不放过,将一族老小围困于家族宗庙祠堂之内,下令以火烧屋,全族上下整整一百三十三口人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化为焦炭,除母女二人外无一幸免。若不是几名贴身护卫以命相抗,用肉身在火海和刀剑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将两人送出城外,恐怕世上又要再多两条孤魂野鬼,而这灭族的血仇也将石沉大海。

那染红夜空的火光,贼人手中滴血的屠刀,族人的残肢腑脏遍地可见,哭嚎之声久久不绝于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深知此仇不共戴天,可除了独自流泪咒骂又能如何是好。眼下的境况,不说报仇就连性命安危也难保证。

女人折起衣袖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灭顶之灾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但她必须从梦魇之中摆脱出来,哪怕只有一刻也好,为了保护女儿她绝不能被恐惧和仇恨支配。天色渐亮,雾气缓缓淡去,昼夜交替之际,林间的雾霭可以阻断视野帮助潜行,而与夜间出没的野兽此时也匿了踪影,说起来应算得上是最好的赶路时间。安全起见,母女二人必须在雾彻底散开之前走得更远,才能和身后的追捕者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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