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邻恍然大悟,笑叹自己以为博览群书满腹韬略,却是坐井观天纸上谈兵。情理二字,讲的是人情道理。可惜云若邻只通道理不识人情,如踩高跷一长一短,走起来自然困难。他纵然能够引经据典筹谋前路,但世道沧桑,书中所授说到底只是前人行路的写照。人世之事瞬息万变,皆有需要设身处地才能通晓之处,如果不尽早领会,恐怕后面还要吃上不少苦头。云若邻这么想着,心里甚是感激,他以不全心智初涉江湖,幸亏今天碰到的是眼前这两个心地善良的人,若是遇到一些蛇鼠之辈,还指不定会惹上什么麻烦。事实要是如老人所说,此时进入人界恐怕不是最佳选择。回想起揽月先生所言,也只是提醒他渃水已到,没有明说要不要渡水入界。云若邻现在觉得揽月最后一番话倒是像一种对他心性的考验,也许揽月就是要他先撞几个跟头长长记性,才好应付以后更大的事态。
“多谢老爷子提点,请老爷子放心,云某前些时候确实动过进入人界的念头,不过一路过来所见不堪,斟酌之下还是决定暂时远离人多的地方,在边境地带赏一赏自然风光。”心里服气,嘴上云若邻还是要给自己留点颜面,毕竟现在人在江湖,多少也要有些江湖人的傲气,若是让人看到自己连个灶前老头都比不过,还不如夹着尾巴回昆仑过大少爷的日子。
老头心领神会,笑着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别的我们这方圆数十里可能没有,要说自然风景倒还真的不俗。万花山就是个上乘的修身养性之地,云老弟大可看看山涧瀑布,猎些野味下酒,学古人曲水流觞,倒也快活。”
云若邻眨眨眼,转念一想,揽月先生当日言语轻重缓急之中似是有意强调桃源秘境。路上没有看到别处有桃,刚才听老头说天心观修葺之事,可知万花山中应有野桃生长,沿山径深入没准能够有所发现。反正刚刚被老头打乱了渡水的安排,一时之间无处可去,倒不如顺了他的好意,到万花山中走上一遭。
“老爷子这个主意不错,云某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去处。”想到重山之间或许别有洞天,云若邻兴致高昂,“现在距离晌午还有些时辰,接下来没什么事可做,长日漫漫,不如云某暂时别过,这就去万花山中一赏。”
“天心观?”故事听着玄妙,云若邻嘴中喃喃还是不忘琢磨揽月先生话语中的种种暗示,耳中却又听到一旁老人兀自哀叹。
“算起来,内子过世已逾十年。道长当日施术回天,却还是治不好内子的顽疾,可怜我这一双儿女,自小便没了母亲。”回忆难免自伤,老头双目低垂,浑浊的眼中温情流淌。露桃不忍父亲心伤,挽着他的手轻轻拉扯。云若邻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这么漫不经心的一问勾起了老人丧妻之痛,只觉得甚是愧疚,抱愧道,“都怪云某口无遮拦,让老爷子伤心了。”
“怪不得你,天下有谁能免一死,前后不过数十载。内子天性善良,路边看到孩童行乞都要落泪,如今世道不济天子无德,早一步归天倒是免受目睹生杀孽障的摧残。况且老头我也是个半身入土之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和内子团聚,共享极乐。”愁容淡去,老人只是释怀一笑,满面的岁月刻痕随着笑脸揉成一团,褶皱藏尽了一生的风霜雨雪,却把慈祥留给眼前这个相识不过半日的少年。
老头笑着摆了摆手,“唉,云老弟不必客套,老头哪里算得上吉人,要不是当日王兄弟及时发现我离队未归立马遣人回头找我,估计我就葬身在漫漫黄尘之中了,今天也不会有缘分和云老弟促膝长谈了。”
“如此说来,云某要好好感谢老爷子的这位王兄弟,若不是他,云某恐怕只能在荒郊野岭中继续忍受饥饿之苦。”云若邻只道老头说笑,脸上还挂着笑容,转眼却见他双目怅惘似是感伤,立刻收敛了神情。
老头也没怎么注意,望着不远处村中妇孺往来,眉头不觉皱成一团,“老头子是人界西陲橦州出身,当年家中贫穷,为谋一口饭食,如云老弟这般年纪的时候便跟随从小一起玩大的王兄四处闯荡。王兄于我可远远不止那一次救命之恩而已啊。只可惜二十年前不知何来的谣传,说橦州府深藏上古秘宝,诱发兵变,家家落难各奔东西,王兄与我当日一别到现在还是杳无音讯。”
小厨娘粉面微红,看父亲笑容可掬没有异议,便甜甜应道,“是,云大哥。”
云若邻正想回应,突然想起自己连这女孩名字都尚未得知,看看父女二人,尴尬的问道,“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哎,瞧我们父女俩这记性。你这妮子也不懂事,怎么到现在连名字也不告诉云大哥?”李老头一拍脑袋,推了推身旁的女儿,又朝着云若邻憨憨一笑,“我这闺女随王姓,名字叫露桃。”
“急不得急不得,云老弟对老夫的提议有如此兴致,老夫又怎能放着云老弟一个外乡人在这蜿蜒的山路中没头没脑的乱窜。”看云若邻一副坐不住的样子,老头颤悠悠想站起身,无奈竹凳低矮久坐无力,一时站不起身。露桃连忙搀扶着父亲,老头才吃力地站起来,一双枯槁的手轻轻拉住云若邻,面容和蔼道,“云老弟和老头我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啊。所谓人生在世,万事不可着急,既然有缘来了,就好好玩上几天,可别争这一分一秒。云老弟一个读书人独自往深山老林里走,山路迢遥二十余里,没等你到山脚天就黑了。山里毒虫猛兽出没,我这个做东家的怎么放心的下。”
“爹说的有道理,云大哥,万花山风景再好,终究也是野地,多得是害人的东西。”露桃担心云若邻一人上山,连忙劝道,“万花山附近的村落零零散散,这些年时有野兽下山吞食人畜的传闻,被山中毒物蜇伤的更是不在少数。后来也是各村村长共同上山拜会天心观的道长,多番请求才让他出了个方子,叫各村采集药材研磨制成带有特殊香味的药粉,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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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若邻对江湖情义素来看重,看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胸怀恩义神色哀伤,心中甚是不忍,正想靠近一点以手搀扶安慰,却看见老人长叹一声,兀自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想来王兄文武双全胆识过人,行走乱世自有门道,不像我这个没出息的老头厌倦了走马行商的苦日子,辗转多地最后躲到这与世无争的山林里图个快活,说起来真给王兄丢脸啊。”
“爹,您又胡说。”一旁的小厨娘乖巧地揽住父亲手臂,轻声道,“日子都是人过的,何来丢脸不丢脸之说。”
云若邻也跟着附和,“令爱所言甚有道理,云某虽不曾见过王老前辈,但也清楚如他这般重情重义之人,若是知道老爷子您现在过得舒坦,心里也必然为此感到高兴。”
听二人所说,老头觉得欣慰,心中思怀之感未消,脸上倒是笑容温蔼,点头道,“云老弟有心了,老头子报恩无门,过去十年心中实在不安,想到从前王兄无后,便生了个念头。老头子我祖上姓李,念在王兄恩情,和内子商议之后便让膝下一双子女随王家姓,以鉴我对王兄的一片感激。”
语毕老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眼中透着慈祥。相谈至此,云若邻才知道原来李老家中还有其他子嗣,便好奇道,“聊了这么久,不知令郎身在何处,云某怎么没看到他?”
女孩接过父亲的话,向云若邻温婉一笑,“云大哥若不嫌弃,就像哥哥一样叫我桃子就好。”
“王露桃。露垂春光满,千树泛桃红。人如其名,人如其名。”云若邻一边嘀咕,脑中似有遐思,一旁少女听得面泛红霞双眸剪水,确有阳春雨露桃花招展般的神姿。云若邻双眼打转,注意力却飞到另外一处。初得此名他便觉得近来有闻,忽地回想起自己与揽月先生分别之时对方留下的那句话里似乎提到了桃源秘境之说,斟酌一番便向李老头问道,“不知是何人赐名?”
“是村子以西二十里的万花山天心观道长所赐。”老头眯缝着眼摸摸脑袋,似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事情要从十六年前的腊月说起。当时我们一家初到此地,内子怀胎九月,腹中正是我这闺女。内子素来体弱,加之我们一路舟车劳顿,安顿下来没几天就病如山倒。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山林之中又物资匮乏无药无医,眼看着内子情况愈下,我是心急如焚手足无措。辗转才知万花山上有座天心观,观中道士医术高明,或有回天之能。我本不信神佛,情急之下也别无选择,倒是村里人古道热肠,帮我们一家添香备饷;山路凶险,村长还特意派了几个精壮的小伙子一路相送以免路上野兽袭击。实不相瞒,初到天心观时我的心里就凉了半截,这道观久未打理杂草丛生,连屋顶都垮了半截,看着一副破败不堪的样子,料想观中之人恐怕也徒有其名。不过,道长虽然脾气古怪,确是丹心济世妙手回春,开始时言语刁难一番,后面倒也全心助我内子度难,保全母女二人性命。为表谢意,我们一家和同来的村里人商议之后便帮道长就地取材修葺了道观。我看香案之上所供皆是鲜桃,斗胆臆测道长爱桃,就和村里的青壮从山中掘了几株野桃种在墙边。说来也奇怪,野外移栽的花木往往水土不适年内无花,可春天一到我们栽种的那几株野桃全都开了花。我们一行人知道是神仙显灵,又惊又喜,兴盛之下便请道长为小女赐名,道长知道我们一家不信神佛之说,便取了露桃这个不沾佛性的名字,意在净如晨露,娇如春桃。”
“老弟是性情中人,不受家中条纲束缚,让老头着实佩服。”老人端起茶瓯饮一口茶水,望着云若邻,神色似有隐忧,“前言中得知老弟在此地徘徊多日,老头料想老弟应该是有渡渃水入人界的打算。你我二人相谈甚欢也算缘分一场,老头规劝一句,此时渡河有万种不测,还望老弟细细斟酌。”
“哦?老爷子何出此言?”云若邻甚是疑惑,“渃水北起中天魂界高原地带,南流入海,东为人界,西侧则是人鬼二界间的无主之地,如今以人魔二界战事为中心,九界之内冲突不断战火纷飞,各界之间归属模糊的区域理应成为兵家所争重点,自然要比界内危险的多,云某之前也想不通为何这样的险地中竟然还有如此平静祥和的小村,现在老爷子又劝云某不要渡河入界,云某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谬矣谬矣,云老弟之言尽如书中所述,有理有据却不合实际。”老人会心一笑,拍了拍云若邻的肩膀,“之间和老弟交谈中知道老弟出身鬼界商贾之家,常年深居不出,发生在天下的事自然知道的少。渃水里外确实如老弟所想是天壤之别,不过哪个是天哪个是地却刚好相反,渃水西无主之地如果算十分凶险,那么渃水东中原大地便有千分凶险。暂不说小村何存另有原因,如果渡水入界真的安全,老头子岂会拿宝贝女儿的身家性命冒险在此地安居?人皇秦氏好内远礼昏庸无道,奸臣滥权宠妃乱政,在内社稷凋敝民不聊生,在外魔族入侵兵临城下。昏君疏于国防,为保边塞之地三年以来强征民丁百万,把宝贵的人力送进魔族的虎口之中,无数良田荒废待垦,国库空空如也,如今人界各地除皇都极乐城以外皆是一片萧条,试问何来的安全?乱世之中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不过现在人魔相争无暇他顾,相较之下两界间的无主之地倒是可以趁机偷享安宁。”
露桃不像云若邻,她熟悉父亲的秉性,听他满嘴晦气又不好怪罪,只能轻声嗔道,“爹,你老是胡说,要让哥哥知道又要怪罪我了。”
知道女儿关心,老人佯装不耐烦地摆摆手,对云若邻说道,“讲到现在都是老头子家里这些琐碎事,都没说说老弟的事情,实在是怠慢了。老弟也是江湖之人,老头子不便过问太多,只想问问老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云若邻一愣,他看老头如此热情好客,这会儿突然问起自己的事情,一时间分不清是真心关切还是有意试探。考虑到九天教身份不宜行走,之前的交谈中他已经做了掩护,不知是不是露出了破绽,当下只能留个心眼,恭谦道,“云某还能有什么打算,实不相瞒,云某此行只为与家中长辈置气,心中不忿一日不消,便要在离家之路上多流连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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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炊烟弥散。
农家菜肴清淡朴素,纯真自然,倒是意料之外深得云若邻欢心。大快朵颐之后,他学着店家父女二人的模样,手捧茶瓯在屋檐下小憩,白衣拂地粘上土尘亦不在意。闲来无事,店主老头和酒足饭饱的云若邻寒暄,聊的都是些天下间的趣闻轶事。两人都是直率真诚的性子,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
听老爷子刚刚讲完他在漠北寒界与马队走散独自一人挣扎求生的故事,云若邻意犹未尽,便朗朗一笑,举杯作揖道,“老爷子吉人天相遇难成祥,云某佩服不已。”
“哥哥两年前离家闯荡尚未回家,时有书信联系,”小厨娘显然是心中记挂兄长,听到两人谈及便忍不住插嘴,“说起来哥哥与云公子年龄相仿,也是这般眉清目秀、英气倜傥。”
李老头看女儿不懂规矩胡乱说话就白了她一眼,“这妮子就知道夸她哥哥,云公子那是人中龙凤,你哥哥一个蛮人能比得上吗?”
“老爷子大可不用给云某面子,云某才出家门不足半月,令郎可是足足领先云某两年,”云若邻却只觉得少女表里如一纯真可爱,一边笑着摆手道,“既然姑娘觉得云某面相亲切,若是老爷子和姑娘没有问题,云公子的称呼倒不如改作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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