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邻在旁边听边想,突然看见露桃转过身,似嗔似怨嘟着嘴道,“桃子要偷偷说哥哥的坏话了。哥哥从道长那里学到多少本事桃子就不知道了,不过无形之中秉性倒是随道长一般落拓不羁。自从桃子记事起就没怎么见过哥哥,每次他都是趁夜回家,翌日天未亮便出了门。难得家里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哥哥也不问问家里的事情,就知道吹牛。道长有恩于我们一家,爹爹和娘亲也不好多说,哥哥也就更加放肆了,连娘亲走的那段时间都不着家,可把爹爹气坏了。若是哥哥能像云大哥这样知书达礼该有多好。”
说着说着,少女双眸楚楚流光闪烁,云若邻见状实是不忍,心里骂着话中人,又想到自己的礼数也不过是遵照书理所做的人前伪装,一时间责怪之意也忍不住落到自己的头上,稍作推敲也只能安慰道,“男儿志在四方,老夫人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骨肉勤勉学艺也会感到欣慰的。之前一起座谈聊到兄长的时候,我看见老爷子眼中神采奕奕,想必对自家儿郎甚是骄傲。兄长得仙道亲传,一身绝技闯荡江湖自然是得心应手,他日定会名满天下光宗耀祖,你这个做妹妹的到时候开心还来不及呢。”
“云大哥怎么就知道帮哥哥说话,”露桃心性初成,对兄长的嗔怪多为思切所致,听云若邻陪在身边温言劝慰当即怨怒息了大半,羞怯地拂手拭泪,瞥了云若邻一眼莞尔道,“桃子才不要哥哥名满天下光宗耀祖呢,只要哥哥往来平安自得其乐就好了。”
“名满天下,往来平安,光宗耀祖,自得其乐。”云若邻口中默念,迎着露桃的笑意,自己也跟着憨憨一笑。笑过之后却又感触隐隐,这一霎间,云若邻心里似有雁过无痕,却将一个春秋的生机与萧索留待他一人琢磨。一个寻常农家少女口中的答案勾出他求索已久却在圣贤书中无从寻迹的一个又一个问题。生于何来,死往何去,时有过雨登楼天高云淡的开阔,时有泛舟入海前路苍茫的惶惑,谁人浮躁,谁人怅惋,恰似这夕阳余晖终将归于大晦,却又逃不过破晓天明的轮回。天道自有造化谱写规则,人道需靠双脚行遍九天。
迷离徘徊之间,听得耳畔少女呼唤。云若邻魂回躯壳,哑然失语,双目游移,抬头眼前处处已是熟悉的人居,竟已回到了村口。回头看看露桃,四目相对而笑,云若邻那只年轻的手轻轻一挥,露桃紧随其后,大步流星朝着村里走去。
“云大哥你又捉弄我!”露桃老老实实跟在云若邻身后,听他这么一说,羞恼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站在原地忘了迈腿。
云若邻只觉得甚是有趣,嘿嘿一笑,侧过身子朝她招招手,“这有什么捉弄不捉弄的。哥哥离家远行,做妹妹的心里挂念那是人之常情,你们兄妹情深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要是我云某人也有个妹妹遥寄牵挂就好了。”
一语落定,云若邻忽然心头悸紧,仰首放眼远天,彩云之巅隐隐浮现一人的嫣然笑靥,自己脸上却出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苦笑,还很反常地伸手在鬓角处挠了挠。露桃跟到身旁发现云若邻神色复杂,不知其中缘由便关切地问道,“云大哥,怎么了?”
残阳在天地之间,残阳在他脚下。云若邻放眼天际,脑中是过去一天所见所闻。在百米之外的小渔村里,他此生第一次结交了昆仑之外的朋友,第一次体验了人间炊火的奇妙魅力。他的朋友不是纵横江湖的豪侠,不是威名远扬的将军,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不是任何书中曾记载的人物,而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农家父女;填补他口腹之欲的不是山珍海味奇馐佳肴,没有锦盘玉碟盛装,也不曾以羊皮卷记载食谱代代相传,只是最普通食材与最旺柴火的简单结合。
凡俗的情谊和茶饭的口福对云若邻而言珍贵几许,从他脸上的笑容或能窥见端倪。那笑容不过轻轻柔柔悬在嘴角,却比晚霞更灿烂,比飞雁更自由,映着今天快意的写照,含着明日顺利的期许,让任何瞥见的人都会跟着他一同乐呵。
不过云若邻是个挺保守的人,他知道带着这样憨憨傻傻的笑容行走江湖只会大大加深自己被人当做软柿子捏的风险,也会让自己看上去比实际上更加不修边幅。所以当他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就忙不迭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从揽月先生那里偷师而来的含蓄表情,也不管学得像不像便转过身去。
云若邻隐隐一怔。他没想到露桃想法如此单纯,竟然以为自己这天下少有的身法是营养不良所致,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笑。不过自己身手暴露的麻烦现在好糊弄,另外一件事情他倒是十分好奇,眼下就想问个究竟。人到底是人,就算是身陷灵界死牢终日忍受饥饿酷刑的重犯瘦成一根枯枝也剩下数十斤骨头的重量,没有办法仅仅凭减少体重来掌握踏沙无痕的本事。云若邻的身法达到现在这个程度,一头有昆仑天地浩气日月精华,一头有九天教贤能从旁指点,背后十数年如一日的苦练与生来的天赋皆不可少。江湖之人要面子得很,露桃兄长何来如此身手让云若邻困扰不已,誓要弄个清楚。
心里痒痒,云若邻也不能上来就开门见山地问。一来露桃懵懂无知,从之前对话来看,似乎是对御魂炼气之类的事毫无概念,直言难免鸡同鸭讲;二来,云若邻心里对这纯纯少女有着兄长般的慈怜,他也怕自己一时好奇过剩言语失当伤了女孩的心。露桃看他沉默,不知情况面露关心之色,无声在旁看着他。云若邻斟酌一番,故作漫不经心开口说笑道,“桃子要是这么关心云大哥,亲哥哥知道可是要吃醋了。”
“云大哥怎么捉弄桃子呢。”露桃似羞似怯,双眸于夕阳下掩映湖光潋潋,局促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回道,“云大哥和哥哥这么像,要是碰上了一定意气相投好成一块去了,哪还有桃子什么事啊。”
万花山北,日正中天,层林绿染,蝉鸣声声,雀鸟相逐。
乔木之下,灌木之上,是一出山中难得一见的奇景。四人结伴而行,两个中年汉子阴沉着脸一前一后,于山路之中用一乘以毛竹、藤蔓和枝叶临时搭建的轿子载着一人稳稳当当小心翼翼地跋涉。轿上之人合着双目,半坐半卧气息微弱,姣好的面容无半点血色。三个人的身后是白衣少年信步舒缓,优哉游哉。四人呈一列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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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大哥,云大哥。”站在不远处呼喊的人有一张粉扑扑的可爱脸蛋,正在朝他急切地挥着手。云若邻三步并作两步,脚尖在柔软的沙洲上轻点无痕,矫捷的身影一眨眼已经站在女孩的面前。余晖熠熠,云若邻脸颊的轮廓晦明有致,如泼墨山水确有俊美神韵。
“之前问老爷子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他硬说没有,我这不是闲来无事才到处瞎逛嘛。”初夏天暖,水边多有细小蝇虫成团飞舞,云若邻挥挥衣袖,皱着眉头驱散几只粘在耳边的飞虫,转向女孩柔柔问道,“桃子你怎么来了?”
“云大哥,爹爹已经为你把今晚下榻的房间收拾好了,叫我来带你去看看。”露桃两颊染着绯红霞光,恬然颔首一笑,“到处都找不找你的人,还以为你不辞而别了呢,可急坏我了。你要是走了,桃子该怎么办呀。”
话一出口,露桃才觉得不妥,一时间又羞又怨,撇过头去恨不得把红彤彤的脸藏进芦苇丛里。云若邻不解她神色变化其中秘密,仔细一想估计是怕找不到自己回去之后不好和父亲交代,会心一笑道,“桃子你放心,云大哥和你约好了一起上万花山赏景,怎么会失信于人。我要是一声不吭就走了,还不是要害你被老爷子怪罪。”
露桃只当云若邻这是给言语失礼的她让了个台阶下,便浅笑着点头以示认同,看云若邻的眼中也多了些感激和信赖的神采。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视线溜到了云若邻的身后,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向云若邻好奇道,“云大哥,滩涂沙土松软,就是一只沙鸥在上面寻食都会留下一排排的爪印,为什么你跑过来的时候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呢。”
看着露桃的模样楚楚可怜,云若邻忍不住扑哧一笑,顾自向前缓步走去,一边招呼道,“老爷子还在等着呢,咱们先回去吧,路上跟云大哥说说你哥哥的事情。”
“云大哥怎么突然打听起哥哥来了?”露桃轻声嘀咕,看云若邻已经走出去丈外,连忙脚步匆匆跟上。
“还不是桃子你一直哥哥长哥哥短,”云若邻好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求着我多问问关于哥哥的事情呢。”
露桃一个从未出过山门的朴素丫头又怎么会知道云若邻这些向往江湖的意气少年心里所想,乖巧温驯地回道,“哪有什么师承呀,桃子只知道哥哥从小就跟随山上的道长修行,哥哥上山的时候桃子还不会走路呢。”
“山上的道长?”云若邻想到一个人,“莫非就是当年万花山天心观中救下你们母女二人性命的那位道长?”
“正是那位道长,不过修行是哥哥自己说的,桃子觉得哥哥多半都是在帮道长打点天心观里的杂务吧。开始的时候道长自称是闲云野鹤,不想为师徒礼义所缚,怎么说都不肯收徒。想想也是,道长那一身本领比得上天上仙人下凡,哪会收普通人作徒弟呀。”露桃若有所思,边走边伸手摘下路边一株狗尾草,几个指头捏着把玩起来,“后来哥哥不服气,他成天就往万花山跑,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桃子琢磨他应该是死缠着那个道长要学艺吧。后来时间一长道长拗不过他,虽然还是不愿意行师徒之礼,但是许他每日固定的时间可以留在观中。”
“啊,没事。”云若邻回过神来,脸上表情一转,笑眯眯说道,“云大哥这是好奇这个让桃子妹妹挂念的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日在路上遇到,也好互相关照。”
听云若邻这么说,露桃也不追问,双眼投向山水之间,柔声道,“还是云大哥想得周到,哥哥是江湖中人,会个一招半式,云大哥以后如果招惹了什么麻烦,能找到哥哥从旁相助,想必从比一个人要方便。”
露桃所言全然已把云若邻当做亲近之人牵挂安危,可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反倒想到了别处。不出口不要紧,一出口可着实触了云若邻的眉头。这几句情真意切的话听在云若邻的耳朵里变成了笑他学艺不精前路多折的挖苦。云若邻的谦卑多半都是顺从书中所授演绎出来的,他那颗娇生惯养小少爷的心里一直骄傲且倔强,对于自己多年锻炼的实力充满信心,偏执地认为凭现在自己的本事怎么也能在九天各界一等高手中排上名号。就凭自己的本事,遇到麻烦已经要颜面尽失,更不要说解决麻烦还需要依靠别人的帮助。如此一想,纵使知道少女好意,云若邻的好奇心还是难以自控地混入了一些别样的情绪,虽然不悦未在脸上显露,他却不意之间微微提高了声音问道,“云大哥可没想到桃子的哥哥还会是个江湖高手呢,不知他师承何处?”
卷一·入世 章节肆 (第1/3页)
肆
风自在吹,晚霞融融。
云若邻立于沙洲之上,面朝着潋滟波光,在夕阳下拖出修长的影子。湖面之上三两渔船摇曳而归,船歌嘹亮;彤云之间四五野雁结群而过,雁鸣空灵。
云若邻一愣。自从和揽月分别之后,他就打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通御魂之术的寻常少年,以免在旅途中节外生枝,可一身在昆仑崇山峻岭之间练就的轻盈步法却无意中出卖了他。平民百姓对江湖之人多有忌惮,对身怀一招半式的江湖之人忌惮更甚,而最忌惮的可能就是想自己这样有一招半式却不知为何藏着掖着的人。这对父女虽然淳朴善良,不过云若邻看得出老头多少经历过些世面,虽然赤诚相待,对自己依然怀有提防。现在自己的本事就暴露在女孩的面前,他一面暗自庆幸看出端倪的不是老头子本人,一面脑袋里飞快思索。
点水容易踏沙难。湖河畔生长的人都知道滩涂由层层细沙淤泥堆叠而成,远观和平地一般结实,实则构造脆弱无处借力,一脚不慎便会深陷其中。泥沙松软暗含绵绵巨力,无形之中向下吸引,抽身之欲越强,挣脱之力越大,反而越陷越深。相比之下,水力上浮反倒好驾驭得多。云若邻想来想去没有办法解释,只好岔开话题道,“原本我在你们这里白吃白喝已经很过意不去,现在还要麻烦老爷子专门腾出个地方给我落脚,实在有些惭愧。”
“云大哥可千万别这么说,难得来客人,爹爹高兴还来不及呢。”露桃甚是乖巧纯真,“更何况云大哥和我家哥哥如此相似,爹爹看到云大哥就好像看到哥哥回家一样。我家哥哥以前总是不吃饭,到后面轻得都能像云大哥这样在滩涂里不留痕迹地走过了,云大哥可要好好吃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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