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八年。苏膑猛然一怔，如头顶雷霆霹雳，一霎间两眼朦胧，人依旧跪在地上，脚下却俨然是八年前昆仑山的争锋台，那个将自己尊严践踏成泥的残忍老头正像观察一只奄奄一息的老狗般看着血泊中的自己，周遭众人谈笑风生各自为乐，甚至连取笑自己的兴趣都没有。流连于记忆，苏膑凄凄一笑，现在听禹荏所说似是对九天教之人图谋不轨，可他纵然一片忠心却再提不起半点抗争的勇气。

“无常，他日所见确是一代豪侠，可惜一片赤忱托付给了错的人，让信义捆了手脚。”白衫客一边嘴里喃喃，一边微微抬头从层层枝叶之中向远山看去，神色似怨似惋，“无常不比容晦，他的脾气你若是硬来，恐怕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他提防。”

“可惜我已经招惹了他。昆仑毕竟是九天第一教心脏所在，常年有众多高手层层把控。虽然教主常年云游四海不见踪影，教中依然有三圣维持，仅仅是三圣其中的无常一个人都不是老夫能妥善应付的，七凶十二煞同样个个凶险无比，更不要说容晦请来的那一帮古怪客人，其中不乏实力在老夫之上者，换做是你恐怕都要吃些苦头。”禹荏忿忿道，“老夫只求你明白体谅，不要为了几句废话贸然急召老夫，老夫心里便会深感欣慰。”

“怎么了，莫非是我召你前来不是时候。你心中若有不快，大方说来便是，哪怕要挥挥衣袖就此别过，我也不会怪罪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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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你说不还便不还吧，老夫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只是没想到你这破事如此棘手，老夫本是茕茕孑立潇洒快活，如今俗事缠身，九天教也好，人界皇族也罢，都叫老夫难以脱身。”禹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竟然不敢顶撞。这回连洛㤁也感到错愕，这白衫客样貌平平无奇，竟然能在堂堂禹荏面前讨得这么大的便宜。

“你们可知道此人什么来头？”洛㤁迟疑一下，通过银针传音问道两人。苏膑狗主相视无言，脸上都是一片茫然与狐疑，洛㤁皱了皱眉，只好把注意力再次转到二人对话之中。

“九天教，大琰皇族，那都是为了你行事方便，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各处疏通才为你赢得了这些机会。若不是我，你就算本事再大，光是那驴脾气，九天教的人不敢招安于你不说，大琰皇宫又怎么会有你一席之地。”白衫客见他顺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心心念念想要个徒弟传承衣钵，现在跻身皇宫，里里外外好苗子多得是，我记得九皇子秦越旸就是个不错的人选，你那要命的本事能够得一人相传，了你一生夙愿，就是欠你十个人情都还清了。”

喉结滚动，苏膑那两片干瘪的嘴唇有气无力念念有词，牵动廉泉穴之上的银针微微震动。洛㤁玉指轻捻，从指尖传来的言语竟有种天地荒芜万物皆损的悲凉。

“竟然是他，怎么是他。”苏膑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洛㤁眼里素来容不下怂人，本来有些不耐烦，但想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老一少二人，心里也就多少能够体谅。

那两人隔二尺距离一左一右相对，矗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年长者少说已有古稀之年，皓首似月长须如瀑，一身锦衣绣袄甚是气派，顾盼之间亦不难看出这具被岁月揉皱的肉身也曾无比刚健；较年轻的那个也已是中年，身长七尺有余，却是一袭与老人截然不同的素朴白衫，长发散乱披在肩上，眉宇端正英气逼人却含着苦闷与疲倦，容貌硬朗棱角分明却难掩憔悴和沧桑，观其行容风姿应在不惑之年，嘴角带笑如春水温蔼，可双眼中分明是风霜凌冽雨雪飘摇，似有一缕追悔隔海相望，痴缠千年。

禹荏眼神猛然一抖，随即软了下来，卸了一身戾气，不敢正眼注视对方，良久才沙哑着嗓子畏缩道，“你怎么来了？”

白衫客轻哼一声，应道，“我怎么不能来？”

“确实，你当然哪里都能去，哪里都能来。”禹荏笑得有些难堪，“看来这事你当真非常在意。”

若是仅仅从装束打扮来判断，眼前这个白衫客与市井俗夫并无差别，相较之下甚至要比一些繁华都市的平民还要邋遢不羁一些，但那折魂断肠的眼神却让洛㤁固执地认为此人绝不简单，即使他苦思冥想也不能将任何他曾听闻或者见识过的中年豪侠与此人联系在一起。而眼下对方在明自己在暗，洛㤁依旧丝毫感受不到白衫客身上哪怕一丁点强者该有的气魄，反倒身旁那个老者佝偻的身体内魂魄气力如烟海浩渺，周身血脉仿佛古树盘根与脚下大地牢牢连结，那鼓荡的魂魄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损劲力，邪异诡谲，正是洛㤁之前感受到的威胁。

毕竟洛㤁自己在江湖之中已能算是非常了不得的高手，能够在他的感知中将自己天衣无缝地隐藏成一个全然不通御魂之术的普通人无非只有两种可能，此人要不是个超凡脱俗的世外高人，就是个不折不扣不带一点水分的普通人。

洛㤁自然不愿意承认白衫客的本事真的凌驾于自己太多，但他还是没有断了这个人不简单的念头。原因非常简单，白衫客身边的老头周身紧绷气魂凝聚，双脚开立借着魂魄之力紧紧钉在地上，一双藏在白眉毛下面的眼睛里透着惊惶，虽没有堂而皇之出手攻击，却已然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备战姿态。

但凡这个年纪还在九界自由行走的本来都是排得上名号的人，其人数量屈指可计，其人本事万夫莫敌。洛㤁当然认识这个老人，苏膑也认识这个老人，江湖上每一个人都认识这个老人。

其手司生死之命，其口传祸福之音，命神禹荏的赫赫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洛㤁认识禹荏是因为家中父亲在他出门闯荡之前以此人详尽讯息相嘱，告诫他若是在外碰上此人务必克制血气，绕道而行不可冲撞，否则万分凶险；苏膑认识禹荏是因为当年便是此人让他在昆仑山上颜面尽失，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颜面尽失，禹荏只出了一招。一招过后，苏膑不但被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夺去了一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同时也在九天教核心面前丢了武人的面子，使得入教十年所有努力换回一次留在昆仑山的机会化作空梦，落得远配炎天旗的下场，做了个荒废一生没有建树的小小营主。

“我在意是不假，不过你也不用紧张，我此行原本并不是为了监督你办事而来，”白衫客不紧不慢说着，“江湖之中人人敬畏的命神愿意屈尊帮我的忙，我哪有不放心的道理。”

洛㤁对禹荏的了解多来自父亲所授，自然不知道孤傲一世的命神禹荏帮人做事是何其难得，不过同样的对话也听在了苏膑和狗主二人的耳朵里，二人皆是惊诧。苏膑总算是稳定了情绪，默不作声向外看去，此时禹荏道，“那是自然，老夫行走江湖七十载从来不曾食言，应允于你便会做到。只不过劳驾命神动手可是一个江湖上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的大人情，不知你要如何偿还？”

“我不准备偿还。所谓人情，不过是你情我愿互相利用的把戏，你替我做事全是受我威迫，不得已而为之。一不是你情我愿，二不是互相利用，所以算不上是人情，自然也用不着偿还。”白衫客语气平静，全然没有说笑的意思。

洛㤁听得云里雾里。从二人对话大致可以判断禹荏受白衫客所迫为其谋事，虽然禹荏在此过程之中亦有所得，其人却还是在对方掌控之中。按照禹荏的秉性与手段理应不会甘心受人摆布，可二人所说虽偶有互讦，大体却是白衫客气势压制，禹荏神色窘迫全然处在被动位置。更让洛㤁好奇的是，对话之中又是杀人又是救人，不明所以晦涩难懂，而他又不能现在一个挺身跳到二人面前问个究竟。攸关生杀的打算安排从禹荏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九天之内九成的人心惊胆战，现在又多了一个让禹荏自甘人下的古怪家伙和他一同讨论这个话题，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惊动了这些了不得的人物，洛㤁心里还是不免为他捏了把汗。

“我从未让你救人，你只需按照我的安排落实即可。命神行事，向来以他一生威名作为担保。试问一个一辈子不曾失手、对付最厉害的敌人都不会掉半根眉毛的人，怎么可能拿自家声名开玩笑而在大事上出现差池呢。”又见白衫客会心一笑，他知道禹荏所言多有赌气之意，实是想从自己嘴里讨回几分颜面，便也随了他的意思稍作客套，不过又立马转口道，“你我之间这个承诺的分量，恰恰是你项上人头加你所负盛名的分量，有他们压在你的肩膀上，不怕你会失信于我。”

禹荏眉头一紧，拂手隐隐怒道，“只要你信得过老夫，老夫自然不会辜负于你。你也知道，若不是无常老鬼不识抬举从中作梗，八年前在昆仑山上老夫就已经把事情办了。”

“可惜九皇子虽的确是人中龙凤，却天生正气刚猛，与老夫那阴寒的魂魄属象不合。况且此人行事直率不知收敛，在皇宫之中树敌众多，老夫还准备借你贵手在大琰皇帝的庇护下安享晚年，可不敢乱认徒弟招来祸水。”禹荏似是心中有些别的念想，斟酌一番又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接着说道，“老夫不明白的是，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以你的本事自己动手理应易如反掌，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自寻不便。”

“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是没有解决这所谓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这话不是要让自己下不来台。”白衫客嗤笑一声，双目之中一丝无奈转瞬即逝，又正色道，“说到用毒，九天之内有谁能及你边角，就算是我也比不上你。除此之外，当然还有许多不能让你知道的缘由。有道是救人身易，救人心难。若是这件事能有你想的这么方便，这世道又怎会如此不太平。”

“你有何考虑确实不在老夫管辖范围，既然应允于你，这桩事老夫便会全然按你要求处理。”禹荏神色凝重，望向对方沉声缓缓道，“只是你要知道，老夫一生虽然确实用毒无数，可这些毒都是拿来杀人，这用毒救人还是头一遭。老夫杀人本领自傲，可救人的本领恐怕还比不上穷乡僻壤里一个赤脚郎中。你就不怕老夫一时失手，要了不该要的人性命，坏了你不该坏的大事？”

卷一·入世 章节陆 (第1/3页)

陆

万花山中。

苏膑两颊抽搐目眦尽裂，双眼之中几乎滴出血来，颤抖着将手指深深抠进土里。他终于慢慢前倾，躬着身子以额头撑地，双目依旧圆瞪，似是承受着莫大的痛楚。洛㤁察觉到异样，隐隐感知到他体内魂魄紊乱鼓噪蠢蠢欲动，虽不知缘由为何但也知道他此刻随时都有失控的可能，害怕他做出些不顾局面之事，连忙借着银针细线传音道，“稍安勿躁，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苏膑是害怕，是仇恨，是大敌在前而不敢言的卑微，百感交集难以自控。洛㤁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父亲面前老老实实不敢造次，父亲所说悉听尊便，可眼下这个父亲口中必须要躲开的人却在一个普通人面前神经紧张一触即发，着实令人好奇。

二人与洛㤁等人藏身的灌木丛相距不过三两丈，洛㤁以细线银针传音示意苏膑和狗主二人静观其变，自己则是竖起耳朵开始偷听起二人的对话来。

“每次你我见面时，你都要这样一副大敌当前的姿态吗？”白衫客将禹荏的紧张和戒备看在眼里，柔和一笑轻轻摇头道，“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要动手，你连提魂御气的时间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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