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派则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继续反对具体条款?
那就要一条条去辩,而很多条款本身确实有利於朝廷财政规范,硬挑毛病未必站得住脚。
不再发言?
那等於默认了太子的说法,朝会就可能朝着通过草案的方向发展。
「何者合理,何者欠妥,何者需增删修改。至於推行与否、快慢与否,非今日议题,不必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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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长篇论述,可写成奏疏,呈递东宫及内阁,孤与父皇自会详阅。
韦挺立刻出列反驳。
「侍郎此言差矣。预算关乎国用,正需多方听取意见。」
「若只由少数衙门主官决定,难免偏颇。兼听则明,此乃古训。」
又一轮针对具体条款的辩论开始了。
但气氛已经与之前不同。
李逸尘在下方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太子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堵回了李泰的反对,又未显得独断专行,而是将「施行权」归於皇帝与储君的共同决策,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是,这番话展现了一种清晰的权力边界意识—什麽可以讨论,什麽不可以。
这正是帝王术的体现。
朝会又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双方就草案中的多项条款进行了反覆辩论。
支持派据理力争,反对派则竭力寻找条款中的模糊之处或潜在问题。
但总体来说,支持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上风。
一来,太子明确了「讨论条款,不论施行」的基调,反对派失去了整体否定的抓手。
二来,预算制度本身的设计确实周密,许多反对意见被支持者有理有据地逐一化解。
三来,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在听完充分辩论後,也开始倾向於支持。
毕竟,规范财政、杜绝浪费、集中财力办大事,这些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最後,当日头偏西,殿内光线渐暗时,李承乾再次开口。
「时辰不早,今日朝会暂至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稳。
「诸卿所言,孤已详记。草案条款之争议,非一日可决。後续,各衙门可继续呈递奏疏,详陈见解。」
「东宫文政房、内阁,将对诸卿意见进行汇总、梳理,呈报御前。」
「今日朝会,旨在广开言路,厘清利弊,目的已达。至於制度最终如何定稿,如何施行,待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散朝。」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恭送太子殿下——
—」
李承乾起身,在李逸尘的搀扶下,一瘤一拐地走向殿侧通道,离开了含元殿。
殿内百官这才陆续直起身,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散去。
李泰坐在原位,脸色铁青,久久未动。
杜楚客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先回府吧。」
李泰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周围的官员纷纷侧目,又赶紧移开视线,快步离去。
李泰看也不看,径直大步走出含元殿,肥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压抑的影子。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靠在软榻上,腿上盖着薄毯。
王德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含元殿大朝会的情况。
他从头到尾,将双方的论点、太子的应对、朝会的氛围,一一陈述,不增不减,不加评判。
李世民闭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轻轻敲击。
当听到太子那句「何时推行、如何推行,当由孤与父皇共同斟酌,审慎裁定。施行之权,在君,在储,不在朝议」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片刻後,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太子————真是这麽说的?」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低沉。
「回陛下,千真万确。遣去听记的内侍一字不差的记录。」王德躬身道。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感慨。
「高明啊————高明。」他低声自语。
「这一手,分寸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
王德垂着头,不敢接话。
「既让反对者无话可说—讨论可以,但别想越权干涉施行。」
「又给了朕足够的面子—最终决定权在朕手里。」
「还展现了他作为储君的担当————」
李世民摇了摇头,眼中赞叹之色愈浓。
「更难得的是,在那样激烈的朝争中,他能始终保持冷静,不偏不倚,引导辩论归於条款本身,而不陷入意气之争。」
「这份定力,这份掌控朝局的能力————」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的————成型了。」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仿佛在养神。
但王德知道,皇帝心中一定在飞速权衡着一权衡朝局,权衡太子与魏王,权衡这预算制度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李世民半边脸映照在昏黄的光线中,明明灭灭。
延康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中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宅内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在春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他刚走进前院,便看见李焕从厢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逸尘弟,你回来了。」李焕压低声音,「事情————谈妥了。」
李逸尘点点头:「进屋说。」
两人进了书房,李焕反手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和那几个胡商都谈妥了。价格、交货时间、运输方式,全部敲定。」
「明日一早,第二批货就从作坊发出去,由他们的商队直接运往草原。
李逸尘在案後坐下,示意李焕也坐。
「胡商那边,可还可靠?」
「可靠。」李焕肯定道,「为首的那个突厥商人,叫阿史那鲁,在草原上有些名气,与多个部落都有交易往来。」
「之前就预付了三成定金。」
「而且,」李焕压低声音,「他私下透露,不仅突厥各部需要,回纥、薛延陀,乃至更西的黠戛斯人,都好这一口。只要咱们货能跟上,销路不愁。」
李逸尘微微颔首。
砖茶在草原上的需求,他早有预料。
游牧民族饮食以肉奶为主,茶能解腻助消化,几乎成了生活必需品。
而紧压成砖的茶,耐储存、便运输,正是最适合草原贸易的形态。
「主家那边的作坊,运转如何?」他问。
「已经全数运转起来了。」李焕道。
「按你之前给的图纸和工序,工匠都已熟练。如今日产砖茶可达两百斤,若原料充足,还能再提。」
「原料供应呢?」
「陇西、蜀地的茶青,通过族中渠道采购,目前还算稳定。但若产量再扩大,恐需开拓更多来源。」
李逸尘沉吟片刻,缓缓道:「长安城这边的砖茶作坊,停了吧。」
李焕一愣:「停了?为何?这里离西市近,方便与胡商交接,工匠也熟手————」
「全部转到清茶作坊。」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砖茶制作,全部移到陇西主家那边的作坊去。」
李焕困惑不解:「逸尘弟,这是何意?两地分作,运输、管理都更麻烦,成本也高啊。」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二哥,你方才说,胡商预付了三成定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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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孤须提醒诸公。今日大朝会,奉旨专题议决朝廷财政预算制度」,其主旨在於「议决制度内容本身」。」
「至於此制何时推行、以何种方式推行、推行之快慢缓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最後定格在李泰身上。
讨论内容可以,但执行方式和时机,不是你们该讨论的,那是皇帝和太子的事。
这是直接把他「暂缓推行」的核心论点给架空了。
李泰胸腔起伏,肥胖的脸颊因憋闷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终於,民部一位侍郎站了出来。
「臣对草案中「预算审议会」之人员构成,有疑虑请教。」
他选择了攻击一个相对具体的点。
「草案言及,朝廷预算审议会,当由三省六部主官、九寺五监长官,并特邀御史言官、乃至资深致仕老臣组成。」
「臣以为,人员过杂,恐议而不决,延误国事。」
「这些施行层面的安排,非今日朝会所需决断之事,亦非诸公职分所在。」
李承乾的目光直视李泰,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何时推行、如何推行,当由孤与父皇依据朝议所呈之利弊分析、依据朝廷实际之情势需要——共同斟酌,审慎裁定。」
「诸公可尽陈对草案条款之见解,可质疑,可建言,可修正。此为议政之本分。」
「然施行之权,在君,在储,不在朝议。此乃朝廷纲纪,不容僭越。」
李泰阴沉着脸坐回席位,不再发言。
他身边的杜楚客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思考对策。
那些世家官员也大多选择观望,或只就一些技术细节提出质疑,不再有人公然呼吁「暂缓推行」。
李承乾端坐锦垫之上,面色平静地听着各方陈述,偶尔插言引导,或将过於偏离主题的争论拉回正轨。
他的表现沉稳而有度,既不过多介入具体辩论,以免显得偏袒,又始终掌控着朝会的节奏和方向。
他看向四周,那些刚才附议他的世家官员,此刻也大多面露迟疑,无人敢在「施行权属」这种根本问题上公然挑衅。
李承乾不再看李泰,转而面向百官。
「孤希望,接下来诸公之讨论,能集中於草案条款本身。」
支持推行预算制度的官员们,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太子这番话,等於将反对派最有力的「拖延战术」直接化解了。
你们可以反对具体条款,但别想用「时机不对」来整体否定。
17
「现在,朝会继续。还有哪位卿家,对草案具体条款有见解要陈述?」
殿内安静了片刻。
第386章 若鼎无三足则倾,财无三制则乱。 (第1/3页)
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关於预算制度草案的诸多条款,诸卿既有疑虑,有赞同,有反对,这很好。朝会议政,本就在於集思广益。」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泰脸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瞬间闪过错愕、愤怒,以及一丝被当众堵回话头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李承乾的话说得太明白、太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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