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太子这一手,不仅锁死了工部尚书段纶,也锁死了在座的所有人。
接下来要审议的每一项预算,只要通过,主管官员都必须立下军令状。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官员们在同意一项预算时,必须反覆掂量自己能不能做到。
那些条款,一条条看过去,都觉得合情合理预算要严格审核,执行要专人负责,出了问题要追究责任。
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
可当这些条款真正被拿出来,用在眼前这个场合时,房玄龄才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官员们站在这道墙前,会怎麽选?
是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去执行陛下的意志,还是为了自保而退缩?
房玄龄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人性趋利避害。
能在朝中做到尚书、侍郎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制度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之前只看到了制度规范财政的一面,却没看到它制衡权力、重塑朝局的那一面。
而现在,太子把这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太子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後日同一时辰,再议其余项目。」
太子的话打断了房玄龄的思绪。
李承乾已经从主座上站起,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仔细研读预算制度,尤其是责任条款。」
他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怕有人听不懂,又像是在强调。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告退—
」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房玄龄随着人流走出承恩殿。
午後的阳光刺眼,照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反射出灼目的光。
他眯起眼睛,脚步有些沉重。
「玄龄。」
身旁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
房玄龄转头,看到长孙无忌面色同样凝重。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麽。
走出东宫范围,来到皇城的甬道上时,长孙无忌才低声开口。
「太子这一手————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默片刻。
「制度如此,无可指摘。」
「是无可指摘。」长孙无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但正因无可指摘,才更难办。」
他顿了顿。
「陛下那边————」
「我会如实禀报。」房玄龄说。
两人又沉默了。
走到尚书省衙署前时,房玄龄停下脚步。
「辅机,我得去一趟工部。」
「找段纶?」
「不只是段纶。」房玄龄摇头,「六部尚书,都得谈谈。」
长孙无忌明白了。
「是该谈谈。」
他看着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房玄龄却已经转身,向工部衙署走去。
他需要抓紧时间。
工部衙署,尚书值房。
段纶坐在案後,处理着公务。
「尚书。」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梁国公来了。」
段纶猛地抬头。
「快请!」
房玄龄走进值房。
「梁公!」段纶行礼,声音里带着急切。
段纶知道,工部是归太子全面辖制的。
只是如今工部上交一些工程他并没有提前告知太子。
没有办法,这一切都是按照李世民的指示来做的。
他如今夜不能寐。
房玄龄在客座坐下,示意段纶也坐。
「段尚书,江南治水预算,是你工部提交的?」
「是————」段纶点头,「但那是陛下————」
「我知道。」房玄龄打断他,「陛下授意,工部编制,太子通过。」
他顿了顿。
「现在的问题是,预算通过了,责任也落下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工期,保证今夏无虞。」
然後房玄龄将责任制的事情简要说了说。
段纶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还是颓然点头。
「那就要做到。」房玄龄的声音很平静,「做不到,按制度办。」
段纶脸色更白了。
「梁公,治水之事,涉及天时地利,岂是工部能完全掌控的?万一汛期提前,万一民夫招募不及,万一————」
「没有万一。」房玄龄看着他,「提交预算审议时,你为何不考虑这些问题啊?」
「下官————」段纶语塞。
他敢说吗?
陛下明示要推动这些工程,他身为工部尚书,能说「做不到」?
那岂不是抗旨?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把他架在火上烤。
答应了,就要担责。
不答应,就是抗旨。
进退两难。
房玄龄看着段纶痛苦的表情,心中了然。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它不跟你讲人情,不跟你讲难处,只跟你讲规则。
你同意了规则,就要遵守规则。
「段尚书,」房玄龄缓缓道,「今日我来,不是要为难你。而是要提醒你,也提醒其他尚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预算制度已经颁布,就要严格执行。从今往後,各部提交预算,须慎之又慎。承诺了,就要做到。」
「那陛下的旨意————」段纶艰难地问。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房玄龄转身,「但如何遵,需要智慧。」
他看着段纶。
「江南治水,确系急务。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能否真保无虞?若不能,现在就该重新核算,调整方案,而不是等事到临头再找藉口。」
段纶沉默。
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
可重新核算,调整方案,就意味着要削减预算,延长工期。
陛下能同意吗?
更何况已经通过了事宜是否可以继续讨论?
「陛下那里,我会去说。」房玄龄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但你工部,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为了迎合圣意,报个虚数。」
段纶深吸一口气。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玄龄点头。
「是。」
房玄龄的话在六部尚书耳中回荡。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个预算制度的枷锁。
让他们为官形成的一些观念和做法此刻显得无比不适应。
房玄龄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出了皇城,乘车回府。
马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房玄龄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但脑海中思绪翻腾,一刻不停。
太子今日的举动,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储君。
而是一个沉稳冷静、善於运用规则、懂得制衡之道的李承乾。
这种转变,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房玄龄仔细回想。
是从李逸尘成为太子伴读开始的。
那个年轻人打开了太子的眼界。
让他看到了权力斗争的本质,看到了制衡的艺术。
然後,他们联手推出了预算制度。
当时朝中许多人都觉得,只是个规范朝堂财政制度的方案。
就连陛下,恐怕也是这麽想的。
所以陛下准了,还让太子主导推行。
可现在回头再看,这哪里只是规范朝堂财政制度?
这是一把刀。
一把名为「制度」的刀。
太子握着这把刀,可以名正言顺地约束百官,甚至可以————制衡陛下。
房玄龄心中一震。
制衡陛下?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敢吗?
或者说,李逸尘敢这样设计吗?
他仔细回想预算制度的每一条条款。
从预算编制、审议、通过,到执行、监督、考核,再到责任追究————
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皇帝、太子、百官,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权限。
皇帝可以提出要求,但预算要经过审议。
太子可以主持审议,但必须遵守规则。
百官可以执行预算,但必须承担责任。
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谁都要遵守规则。
这————
房玄龄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李逸尘真正的意图。
这个年轻人,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套财政管理制度。
他要建立的,是一套权力运行规则。
在这个规则下,皇权也要受到制约。
当然,这种制约是温和的,是隐性的。
是通过程序、通过制度来实现的。
而不是硬碰硬的对抗。
高明。
真是高明。
房玄龄在心中感叹。
能做到这一步,这个李逸尘,已经不是「王佐之才」可以形容了。
这是————开一代制度先河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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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房玄龄只觉得後背一阵发凉。
他坐在左侧首位的锦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这分明是在立规矩,在给所有官员套上枷锁!
房玄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这份预算制度从起草到颁布的整个过程。
做不到,就不要接。
接了,就要担责。
这样一来,还有多少人敢为了迎合圣意,去承接那些明知有风险、有难度的工程?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筑起了一道墙。
一道名为「责任」的墙。
制度规定————责条款————签·文————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他终於明白了。
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预算,不是在妥协,而是在布阵。
先让你拿到钱,然後把责任死死扣在你头上。
他们会算这笔帐。
做成了,功劳是陛下的,是朝廷的。
做砸了,责任是自己的,前途是自己的。
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房玄龄感到一阵无力。
当时太子提出这个构想,陛下觉得有利於规范财政,便准了。
东宫召集各部官员,反覆讨论,制定条款。
他房玄龄作为宰相,也参与了审议,还提了不少建议。
而官员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事办砸了找藉口推脱,或者指望陛下法外开恩。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字,这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太子的权柄。
只要手握这套制度,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任何官员为自己的承诺负责。
第401章 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第1/3页)
太子李承乾的话音落下,承恩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提醒着众人此时仍是盛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坐在主座上、面色平静的储君身上。
钱给了,事就必须办成。
办不成,就是你的罪过。
这哪里是审议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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