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约束?
这分明是巩固!
李世民甚至能想像到,那些尚书、侍郎们,在签字画押时会是何等战战兢兢。
他们越是害怕担责,接下差事後就越会竭尽全力,唯恐有失。
如此一来,工程的质量和进度,岂不更有保障?
如今这预算制度,白纸黑字写明,谁接的预算,谁就担全责。
做成了,是你分内之事。
做砸了,罚俸、降职、罢免,皆有明文可依。
他取出那份厚厚的制度文本,开始从头研读。
一条,又一条。
越看,越心惊。
这份制度,设计得太严密了。
从预算编制到执行,从监督到考核,从奖励到惩处,环环相扣,几乎没有漏洞。
「————预算审议过程中,若某项预算因争议过大,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该项预算自动搁置,待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时重新提交审议。」
他心中一动。
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
那是什麽时候?
来济翻到前面,找到关於预算会议时间的规定。
「————朝廷年度预算会议,每年举行两次。第一次为正月初十至正月二十,审议全年预算。第二次为七月初十至七月二十,审议预算调整。」
现在是七月初五。
也就是说,七月底之前,必须完成预算调整的审议。
如果某项预算在七月底前没能通过,就要等到明年正月才能再次审议。
而明年正月的预算,要到今年十月才开始编制。
这一拖,就是至少半年。
来济忽然明白了。
为什麽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争议小的预算。
因为他要抢时间。
先把容易的通过,把程序走完。
剩下那些争议大的,慢慢磨。
磨到七月底,如果还通不过,就只能等到明年。
而明年————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长孙无忌今日提议「日後再议」,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拖延。
拖一天,离七月底就近一天。
拖得越久,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就越着急。
因为他们等不起。
来济感到一阵寒意。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预算之争,太子可能从一开始就立於不败之地。
只要太子坚持原则,不同意超支,那些超支的预算就通不过。
通不过,就要拖到明年。
而陛下等不起。
到时候,要麽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麽————强行推动,但那样就破坏了制度,太子更有理由追究责任。
来济放下文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立刻去见陛下。
黄昏时分,李逸尘回到了位於延康坊的家中。
「郎君回来了。
福伯迎上来。
「阿耶和阿娘呢?」李逸尘问。
「家主在书房,夫人在後院。还有————大郎君来了。
大郎君,指的是李安,李逸尘的大伯。
李逸尘跟父亲和大伯行礼。
三人落座。
李安脸上带着喜色。
「二弟,尘儿,那宅子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李诠问。
「办成了。」李安点头。
「安兴坊那处五进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刘侍郎,他要回老家养老,急着出手。」
「我前日去看过,位置好,院子也宽敞,带个小花园。价钱谈妥了,两千五百贯。」
两千五百贯,在长安城里买一处五进的宅院,不算贵。
李诠沉吟。
「大哥觉得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李安道。
「那宅子维护得好,家具都是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而且安兴坊那边,住的都是官员世家,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
「二弟,如今尘儿是东宫右庶子,明年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你们家还住在这延康坊,确实有些————寒酸了。换个宅子,也是应该的。」
李诠看向李逸尘。
「尘儿,你怎麽想?」
李逸尘知道,父亲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实用。这老宅确实小了些,将来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开。」
他顿了顿。
「而且,房萱嫁过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新宅子宽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这话说到了李诠心坎上。
他点点头。
「那便依你们。何时搬家?」
「得选个黄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话,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从後院过来了,听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红。
「住了十几年,舍不得————」
「阿娘,」李逸尘安慰道。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擦眼泪。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说起了茶叶生意。
「尘儿,清茶铺子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每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茶就卖完了。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来订,说要宴客用。」
「尘儿是否需要再扩产?」
李安想了想问道。
「茶叶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质。一旦为了扩产而降低品质,坏了口碑,就再难挽回了。」
李逸尘顿了顿。
「现在这样挺好。供不应求,才能保持价格,才能维持高端定位。等市场再成熟些,可以考虑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李安连连点头。
「还是尘儿看得远。」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时,李安才告辞离开。
李逸尘送他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
民部值房。
唐俭坐在书案後,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万一出了差错,他唐俭就要担责。
罚俸、降职、罢免。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
他谨慎了一辈子,勤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贞观朝站稳脚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声望。
他不想晚节不保。
更不想因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完工,保证今夏无虞。
谁敢打这个包票?
天时、地利、民力,哪一样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工部答应了,是因为陛下的压力,是因为工部的职责。
而现在,轮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预算里,有州县官学增建、仓廪扩建、常平仓增储等项目。
这些项目,陛下也很重视。
尤其是仓廪扩建和增储,关系到朝廷粮食安全,陛下多次过问。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状,他该怎麽办?
答应?
万一明年粮食歉收,仓廪储备不足,或者扩建工程出了质量问题,他担得起吗?
不答应?
那预算就可能通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办不成。
陛下会怎麽看他?
唐俭感到一阵头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尚书,魏王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唐俭眉头一皱。
李泰?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麽?
唐俭沉吟片刻,还是道:「请殿下进来。」
门开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公,打扰了。」李泰拱手道。
唐俭起身还礼:「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属官奉上茶後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唐俭开门见山。
李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看向唐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唐公,昨日会议,您也看到了。」李泰缓缓道。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步步紧逼,那些工程预算,怕是要被大幅削减。」
唐俭不动声色:「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与唐公商议。」李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太子哥哥坚持预算总额不能超岁入九成,是因为他认为今年岁入只有八百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岁入不止八百万贯呢?」
唐俭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运行半年,商贸活跃,商税增长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将岁入预期提高一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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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报。
是今日东宫会议的记录。
王德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这一条,写得好!
身为帝王,他最清楚治国之难,难就难在权责不清。
以往自己下旨办差,下面的人应得响亮,真出了纰漏,却层层推诿,最终往往不了了之,板子打不到实处。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落在「责任文书」四字上,心中越发笃定。
此制,当全力推行。
与此同时,来济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他是内阁主理人,虽然今日没在东宫会议上发言,但全程旁听,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那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预算制度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他已经将会议经过详细禀报,此刻殿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仔细读过。
尤其是太子最後那番关於责任的话,他反覆看了三遍。
「此为制度规定,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
而且,很多条款看似平常,但用在具体情境中,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第三十七条的责任条款。
比如第四十二条的监督条款。
比如————
来济的目光停在了第五十八条。
耗费了国帑,耽误了正事,最後竟找不到一个该切实负责的人。
长此以往,政令如何畅通?
事情如何办好?
倘若办不好,那就是具体经手官员的罪过,按制度惩处便是,再无人敢敷衍塞责,也再无人能以「天意难测」「事出有因」等空话搪塞。
妙!
此制一出,等於为皇权加上了一道最有力的保险一办事的权柄仍在皇帝手中,但办事的风险和责任,却牢牢锁在了具体官员身上。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从今往後,他李世民任何旨意,一旦转化为具体的预算项目,就会有明确的官员站出来,一力承担执行之责。
事情办好了,自然是圣天子明见万里。
第401章 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第2/3页)
马车在梁国公府门前停下。
房玄龄下车,走进府门。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放下奏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在心底涌起一阵清晰的赞许。
制度规定————责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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