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事吏奉上茶,退出去,带上门。
房玄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唐俭,等对方先开口。
这是多年共事的默契。
唐俭也没有绕圈子。
八月十三,辰时。
尚书省,政事堂。
房玄龄坐在案後,正在批阅奏章。
唐俭没有打扰。
他知道,房玄龄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文字背後那些县令的脸。
那些伏案疾书、夜不能寐、在制度与现实间艰难求索的脸。
约莫一盏茶工夫,房玄龄放下简报。
「时中,你怎麽看?」
「超支了,可以压缩其他开支。不足了,可以调整分配顺序。」
唐俭顿了顿。
「但县衙不同。县衙的岁入,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自己能留下的,是固定且微薄的那一点。」
「可县衙要承担的事务,并不会因为钱少而减少。」
「坊墙要修,水井要挖,盗贼要捕,争讼要断————这些事,不会等。」
「更关键的是,朝廷的事务,大体是可以预期的。」
「来年要修哪些工程,推行哪些政策,年初就能定个七七八八。」
「但县衙的事务,突发性极强。一场雨,能冲垮十处坊墙。这些事,没法提前一年规划。」
唐俭说完,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
他做宰相十余年,外放刺史是在贞观初年的事了。
但那段经历,他从未忘记。
那时候,他治理一州,面临的困难和这些县令何其相似。
税赋要上解,吏员要养,工程要办,百姓要管。
钱永远不够用,事永远做不完。
如今坐在政事堂,批阅全国奏章,制定天下政策,有时会不自觉地离地面越来越远。
但房玄龄知道,他不能忘记。
「还有呢?」他问。
唐俭继续道:「还有,县衙的人手、专业能力,与朝廷部衙不可同日而语。」
「朝廷编制预算,有民部度支司数十名精干吏员,有多年积累的数据和方法。」
「县衙呢?长安县是京县,规模大、品级高,尚且只有一个司户佐,带着三四个书吏,就要承担全县的税赋、户籍、预算编制。」
「其他县,更是捉襟见肘。」
「细则要求预算项目必须具体可行」一修哪段路、多长、用什麽料、雇多少工、
工期多久。」
「这些,对於县衙来说,太难了。他们没有工程概算的专业能力,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实地勘察、询价、核算。」
「所以,臣收到的反馈,很多不是抵触,而是无力。」
唐俭的声音有些沉重。
「他们不是不想做,是真的不知道怎麽做。」
房玄龄静静听着。
等唐俭说完,他问:「时中,你当年外放任刺史时,若遇到朝廷推行类似制度,你会怎麽做?」
唐俭一愣。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玄龄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现在作为尚书该怎麽做」,而是问他「当年作为地方官会怎麽做」。
这让他必须回到那个位置一那个资源有限、权责无限、夹在朝廷与百姓之间的位置。
「————下官会先想办法应付朝廷。」唐俭缓缓道。
「按制度要求,编一份看起来合规的预算报上去。」
「然後,在实际执行中,该做的事还是做,钱不够就想办法腾挪。只要不出大乱子,朝廷也不会深究。」
他顿了顿:「但如今下官坐在这个位子上,回头看,知道这不对。」
「制度,就是制度。破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房玄龄点头。
「你在那个位子,只能那麽做。」
他顿了顿:「如今你在民部尚书的位子,能看到这问题,能承认这问题,能想办法解决这问题—这是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向也不同给了。」
唐俭沉默。
房玄龄继续道:「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能推行,是因为朝廷对自己的收入、支出、事务,有相当的掌控力和预期能力。」
「县衙没有。这是根本差异。」
「那————房相的意思是?」唐俭问。
「先推行。」房玄龄道。
他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稳。
「试点,就是要暴露问题。如今问题出来了,不是坏事。」
「长安县做得不错,狄知逊那个调研的思路,我看了,很有价值。你重点关注长安县,看他们这份预算草案到底能做成什麽样子。」
「若长安县能成,证明这套方法在县级可行,那我们就总结经验,推广各地。」
「若长安县也困难重重,我们就根据暴露的问题,修订细则,完善制度。」
他顿了顿。
「你重点盯着长安县。狄知逊这个人,我有些印象,踏实肯干,不尚虚言。」
「他若能蹚出一条路,对天下州县都是贡献。」
唐俭点头:「臣明白。」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
「房相,此事————要不要禀报陛下?」
房玄龄沉默片刻。
「暂时不必。」
他道:「陛下为预算制度的事,前些日子与太子已有争执。」
「虽然後来缓解了不少,但陛下心中仍有遗憾那些被削减的工程,他始终放不下「」
。
「如今县一级推行遇阻,若报上去,陛下能做什麽?加拨经费?」
「可朝廷岁入就那麽多,给了县里,中央工程就得减。」
「减哪些?减他的治水、军镇、官道?」
房玄龄摇头:「所以报上去,只是徒增烦忧。」
唐俭理解。
这就是宰相的分内之事把问题化解在政事堂,不让它惊扰御案。
「下官明白了。」他起身,「下官告退。」
房玄龄点头。
唐俭走到门口,身後传来房玄龄的声音。
「时中。」
唐俭回头。
房玄龄看着他,缓缓道:「这事,我去跟太子说说。」
唐俭一怔。
「太子————」他斟酌道,「太子殿下对预算制度极为重视。县一级推行遇阻,殿下想必也关心。
「」
唐俭点头,退了出去。
房玄龄独坐案後。
八月十三,申时。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章。
监国半年来,他习惯了每日这个时辰处理文书。
案上那叠奏报,从早上的半人高,到此刻只剩薄薄几份。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房相求见—
「」
李承乾抬头。
房玄龄这时候来,必定有事。
「请。」
房玄龄进来,躬身行礼。
李承乾抬手虚扶:「房相不必多礼,请坐。」
房玄龄落座。
他没有立刻说话。李承乾也没有催促。
君臣之间,有些话需要铺垫,有些话可以直接说。
房玄龄选择了直接说。
「殿下,臣今日是为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之事而来。」
李承乾神色专注:「房相请讲。」
房玄龄将唐俭收到的各县反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蓝田县的「突发事项」之困,泾阳县的人手不足之难,万年县百姓对建言箱的疑虑,以及各县普遍的—钱不够,事太多。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渲染困难,也没有夸大成效。
就是陈述事实。
李承乾静静听完。
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想。
房玄龄说的这些,他不是毫无所知。
李逸尘早就提醒过他,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难度远超朝廷。
但知道困难,和亲耳听到困难的具体样貌,是两回事。
「蓝田县那个突发事项」的问题,」李承乾问,「民部如何回应?」
「正在研究。」房玄龄道,「唐尚书的思路是,先重点观察长安县。若长安县能摸索出一套可行的方法,总结经验,再推广各地。」
「长安县————」李承乾若有所思。
「狄知逊。」房玄龄道,「此人殿下应当有印象。」
李承乾点头。
他当然有印象。
不仅因为狄知逊是长安县令,更因为他是狄仁杰的父亲。
而狄仁杰,是李逸尘的学生。
「长安县进展如何?」他问。
「据唐尚书反馈,进展尚可。」房玄龄道。
「狄知逊组织全县范围民情调研,收集百姓需求,以此为基础编制预算草案。这种方法,唐尚书认为有推广价值。」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顿了顿:「房相,你今日来,是想让孤做些什麽?」
房玄龄沉默片刻。
「臣来,是想将此事禀报殿下。」他缓缓道。
「此事必须让殿下知晓。因为预算制度,是殿下力推的。县一级的成败,关乎整个制度的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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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俭读着读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书边缘。
这些县令,不是在找茬,不是在推诿。
他们是真的难。
他知道的是,他必须回应。
各县的反馈意见,他必须处理。
预算制度在县一级的推行,他必须负责到底。
「房相,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的事,有些难处。」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简报,放在案上。
「试点县,除长安县进展尚可,其余各县,不同程度遇到困难。这是各县反馈的意见汇总。」
房玄龄接过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顿,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他唐俭是民部尚书,深知州县之苦。
当年他自己外放刺史时,也曾在深夜对着帐册发愁,也曾为了一笔修缮款项四处求告。
如今,坐在尚书位子上,制定政策,推行制度,却好像忘了那些日子。
他放下文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城的夜色。远处,两仪殿的灯火依稀可见。
唐俭斟酌着措辞。
「下官以为,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其难度,远超朝廷层面。」
「哦?说来听听。」
「朝廷编制预算,各部衙门的收入—或者说,可支配资源—是相对明确的。」
「民部可以提前测算来年税赋总额,陛下和政事堂可以根据轻重缓急决定分配。」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他摇摇头,苦笑。
明日,该去见房相了。
他搁下笔,抬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时中来了,坐。」
唐俭坐下。
案角堆着三叠文书,左边是已批待发的,中间是正在处理的,右边是待阅的。
他每日如此。
唐俭进来时,房玄龄刚批完一份关於河南道秋粮收成的奏报。
第407章 讲课 (第2/3页)
以去岁实支九成为额。然去岁实支已捉襟见肘,今岁以此为基础再行压缩,实难维持————」
「县务繁杂,难事、急事、琐事,每日不绝。预算所定,多为常规之事。然非常规之变,往往突如其来。此类支出如何列支,恳请明示————」
「细则第三十七条云:预算项目须具体可行。然则,县署日常事务,如受理诉状、勘察现场、调解纠纷,实难逐项列明。此类不可预见之行政成本」,可否列一专项预算————」
陛下此刻在做什麽?
也在为这些事烦心吗?
唐俭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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