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我没嫁人。十六岁那年,镇上来了一个沪上的绣品商人,姓周,四十来岁,穿绸衫戴金表,说一口地道的沪上话。他到镇上来收绣品,看到我绣的一块帕子,说这手艺在苏州都能排上号,问我要不要去沪上发展。他说他在沪上有间绣坊,正缺手艺好的绣娘,管吃管住,每月两块大洋。”
“你信了?”贝贝问。
“信了。十六岁的乡下姑娘,听到‘沪上’两个字就晕了。我跟我爹说,爹不让去——说沪上那是龙潭虎穴,好人家的女孩不能往那种地方跑。可我不听。半夜把包袱从窗户扔出去,翻墙走了。”赵姐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指,“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姓周的根本不是开绣坊的。他是人贩子。”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他当年做的事,没有证人,没有证据,连那间妓院都拆了盖了百货公司。报了警也没用。再说了——”赵姐站起来,揭开砂锅盖子,用汤勺搅了搅,“他那个样子,比坐牢还惨。有时候人活着,自己做的孽就是最大的牢。”
她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用筷子拨散,煮了两分钟捞出来,盛在一只大海碗里,浇上滚烫的小排汤,撒上一把葱花。又从灶台下面的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自己腌的咸菜肉丝——肉丝切得细细的,咸菜是雪里蕻,腌得恰到好处,又脆又鲜。
贝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把你卖了?”
“差一点。到了沪上,他把我带到四马路一间妓院里。老鸨验了货,当场就要付钱。我趁他们数钱的时候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赵姐说着,把左手袖子撸上去,小臂外侧露出一道三寸长的疤,“玻璃扎的。当时不觉得疼,爬起来就跑。在大街上跑了三条街,躲在黄浦江边的芦苇荡里过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被一个老绣娘救了。她叫曹阿婆,在老城隍庙那边开了间小绣坊,做了一辈子苏绣。她在芦苇荡里捡到我,把我带回绣坊,给我治伤,教我认沪上的路。曹阿婆说,沪上这地方,不会吃人,但会磨人。你要是能熬过被磨的那几年,就能活下来。”赵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我在曹阿婆的绣坊里待了十年。十年里我学会了看人——哪些人是来做生意的,哪些人是来找便宜的,哪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后来曹阿婆过世了,把绣坊留给了我。我把绣坊搬到现在这个地方,改了名,叫‘云霓绣坊’。云霓就是彩虹——曹阿婆说,人活着总要盼点好东西。”
“吃吧。吃了这碗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别想了。”赵姐把碗推到贝贝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捧着一杯热茶暖手。
贝贝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小排炖得酥烂,汤头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咸菜肉丝的味道一入口,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这个味道,太像养母腌的咸菜了。养母每年冬天都会腌一大缸雪里蕻,能吃一整年。她小时候嘴馋,总趁养母不在偷偷揭开缸盖,用手指夹一根出来吃。养母发现了也不骂她,只是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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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1章 赵姐的故事 (第2/3页)
“那就跟你说说。”赵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下。贝贝也在她对面坐下了。
“我是十六岁来的沪上。比你晚两年。”赵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那种压低声音的郑重,而是回忆让声音自己沉了下去,“我们那地方叫柳桥镇,在太湖边上。家里穷,兄弟姐妹八个,我排行老五。八岁学绣,十岁就能接活,十二岁能绣屏风。村里人都说赵家五妹的手是金手,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把赵姐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贝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泼辣爽利的老板娘其实一点都不泼辣。她只是被沪上的风雨淋了太多年,学会了在脸上挂一张泼辣的壳。
“赵姐,”贝贝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你后来见过那个姓周的吗?”
“见过。”赵姐说,“三年前,在永安百货门口。他老了,头发白了,金表没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没认出我。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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