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天。正是莫家出事的时间。

“阿贝，“莹莹站起来，走到贝贝面前，拉住了她的手，“你先别走。今天太突然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但请你相信我——我比你更想知道真相。如果你是我的姐姐，那这十九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如果你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贝贝明白那个省略号后面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她的姐姐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贝贝感受着莹莹手心的温度。那双手很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跟她的手完全不同——她的手上布满了针眼和茧子，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绣线染料。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真名不是阿贝，而是莫晓贝贝。她不是渔民的女儿，而是莫家的大小姐。她没有被抛弃，而是在一场阴谋中被迫离开了家人。

“我不相信。“贝贝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是你的姐姐。我的父母是莫老憨和阿秀，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需要什么莫家，也不需要什么大小姐的身份。“

莹莹愣住了。她没想到贝贝会是这个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抗拒。

“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你姐姐。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莹莹的眼泪再一次决堤了。

“不好。“她哽咽着说，“没有你的每一天，都不好。“

贝贝推开门，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外面的世界依然喧嚣——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贝贝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你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以后，她会知道答案。

但现在，她只想走路。一步一步地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感受自己的重量。

因为一旦她停下来，那些翻涌而来的记忆碎片——那些她从未拥有过的、关于一个叫做“家“的地方的记忆——就会把她淹没。

莹莹把两块玉佩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贝贝，泪水涟涟地说：“阿贝……我能叫你阿贝吗？“

“可以。“贝贝说。

“阿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莹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有一个故事，关于这两块玉佩的故事。这个故事，从我出生就开始了。“

“可是你在这里。“莹莹看着她，目光灼灼，“你在这里，带着那块玉佩，活得好好的。“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贝贝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孪生姐姐？莫家？玉佩？夭折？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拼图，而她手中握着的，恰恰是缺失的那一块。

“你说的……“贝贝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说的那个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但这两双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不是因为莹莹的身份，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手心里，有一种她似曾相识的温度。

“我明天给你们答复。“贝贝抽回了手，“我需要回去想想。“

齐啸云点点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贝贝拿起那卷绣品，“我走路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转身走向大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贝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莹莹接下来的话上。

“我姓莫。“莹莹说，“莫晓莹莹。莫家的二小姐。“

莫家。

这个名字贝贝并不陌生。她在沪上这一年多，偶尔会听到别人提起“莫家“——那是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后来因为一场变故而败落了。有人说莫家的老爷是被冤枉的，有人说他是罪有应得，但不管怎样，莫家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我有一个孪生姐姐。“莹莹继续说道，眼泪又涌了出来，“不，应该说——我曾经有一个孪生姐姐。我们出生的时候，父亲给我们每人一块玉佩，说是莫家的传家宝，将来……将来用来认亲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划过船桨、拿过绣针、洗过衣服、做过饭。它们粗糙、笨拙、不漂亮，但它们是她自己的。

而现在，它们可能属于另一个世界了。

一个叫做“莫家“的世界。

贝贝把绣品抱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那张熟悉的小桌前，用针线把自己重新缝回现实里。

但在她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

“莫晓贝贝。“

莫晓贝贝。

她的名字叫阿贝，因为养父母不知道她的真名，就按照玉佩上的“贝“字给她取了小名。后来她长大了，这个名字就成了她的全部。

贝贝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有真诚，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太湖边的码头。“她说，“时间是……我养母说我大概半岁左右被发现的，推算下来应该是民国十六年的秋天。“

齐啸云和莹莹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贝，我不是在骗你……“

“我知道你不是在骗我。“贝贝站了起来，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但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齐啸云也站了起来：“阿贝姑娘，你先别急着走。莹莹说的话可能让你很难接受，但我们没有恶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查证——你的养父母，莫老憨夫妇，他们当年是在哪里发现你的？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是什么？这些信息可以跟当年的记录对照。“

第0632章 暗香浮动 (第3/3页)

贝贝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卷《荷塘清趣》。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开豪车、穿西装、跟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走在一起的男人——可能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

车子在法租界的一栋花园洋房前停了下来。这里是齐啸云在沪上的住处之一——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周围种满了法国梧桐，环境幽静，安保森严。

三个人走进客厅。佣人端上了茶点，然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贝贝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玉佩。

“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出了事。父亲被陷害入狱，家产被查封，我们被迫搬到了贫民窟。“莹莹的声音越来越低，“在那场混乱中，姐姐不见了。乳娘说她……夭折了。“

“夭折“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了贝贝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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