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到的时候,莹莹已经在摆筷子了。贝贝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来了就先坐”,连个头都没探出来。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三把竹椅——一把靠东,一把靠西,一把在中间。靠东那把是莹莹常坐的,椅背上搭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靠西那把显然是贝贝的,椅面上放着一团还没缠完的丝线,线的颜色是前两天她和莹莹一起染出来的灰褐。中间那把,空着。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莹莹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在空椅子前面的碗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地说:“坐吧,姐在盛汤。”她说完就去厨房端菜了,留下齐啸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空椅子发愣。他认识莹莹十几年了——从教会学校的操场到齐家老宅的厅堂,从莫家出事前的车水马龙到莫家出事后的残垣断壁,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咬着嘴唇把委屈咽回去,但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疏远,不是冷淡,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放下了背上的包袱,回过头来跟你说话的时候,语气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实。
贝贝端着一大碗冬瓜排骨汤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了一溜酱油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被热汤碗底烫得通红——她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搁,烫得两只手交替着搓了好几下,然后往围裙上擦擦手,朝齐啸云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坐啊,还要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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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坐下来,梧桐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初秋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糖醋排骨的味道。院墙外有个孩子在哭,哭了两声就被大人哄住了,然后是一阵咯咯的笑。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弹,弦声细细的,像是用丝线在空气里绣花。
安静了一阵子。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三个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那种感觉就像是围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谁也不肯先倒第一杯。
贝贝先动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齐啸云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给自家人夹菜。但话说得就不那么自然了:“吃肉。张婶的手艺,尝尝。这猪是乡下喂的,不吃饲料,肉香。”她说到“肉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飘了,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来,像是在河面上打水漂,石头跳了三下就沉了。
齐啸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酱色红亮,皮上还粘着一小片八角。他没有夹起来吃,而是把筷子放下,抬起头,先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莹莹。他看莹莹的时候,目光停得久了一点——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打量,是一种很深很复杂的注视,像是要把十几年的事都从那一眼里传过去。
“莹莹,”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我有话跟你说。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第0705章 梧桐树下三人,把话说开了就好 (第1/3页)
齐啸云这辈子谈过的最难的生意,是在去年冬天。对手是徽州帮的龙头老大,开了三个小时的条件,他寸步不让,最后硬是从对方的铁桶阵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拿下了半个江南的茶叶运输权。签完合同那天,他爹齐天城拍着他的肩膀说,啸云,你比你老子强。那是齐天城第一次夸他。
但那三个小时跟今天这顿晚饭比起来,简直轻松得像在逛公园。
饭局是贝贝安排的。她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在绣坊后院的梧桐树下支了张桌子,摆了三把竹椅、三副碗筷、四菜一汤——红烧肉是张婶的拿手菜,清炒莲藕是莹莹做的,一碟酱菜是贝贝从水乡带来的最后一坛,说是养母去年秋天腌的,一直没舍得吃。汤是冬瓜排骨,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这桌菜摆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随便吃顿饭——这是家宴。家宴的规矩跟饭局不一样。饭局上讲的是场面,家宴上讲的是诚意。饭局上你可以端着,家宴上你必须把筷子伸到碗里,把话说在面上。
莹莹正在夹一片莲藕,藕片太滑,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她索性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心里没有波澜,所以嘴角的弧度很自然,像是秋天午后池塘边一株安安静静的垂柳。
“你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答应过莫叔叔,要护着你。这十几年,我自问做到了。”齐啸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明显鼓了一下又慢慢瘪下去,“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清楚。护着你,和爱你,不是一回事。这件事我想通很久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贝贝做了这顿饭,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把话摊开来说。那我就摊开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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