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沉默了一下。

“孙副官。“他说，“就是那个穿灰长衫的人。他当年在淞沪警备司令部当文书，经手过这份文件。后来被赵坤提拔为副官，跟了他十年。“

贝贝想起了巷子口那个举怀表的身影。

“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不知道。“齐啸云摇头，“但他在传递一个信号——他想接触你。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是真心想倒戈，还是赵坤设的局。“

下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贝贝不认识那个印章上的字，但她认得印章的形状。是一个长方形的篆体章，边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是赵坤当年用来诬陷莫伯父的'通敌信'的抄件。“齐啸云说，“原件早就被赵坤销毁了。但福伯当年偷偷抄了一份——他跟着莫伯父十几年，知道这份文件是伪造的。因为莫伯父从来不用这种格式的函头纸。“

贝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两人沉默了片刻。桥下的河水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莹莹知道你来见我吗？“贝贝忽然问。

齐啸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知道。“他说，“是她让我来的。“

“她知道你……“贝贝斟酌了一下措辞，“知道你对我——“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你捡到了一个陌生人，其实那个人是你生命里早就安排好的人。只是你们相遇的方式，比任何戏本子都荒诞。

“贝贝。“齐啸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我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

贝贝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夹袄口袋，摸到了那半块玉佩。玉是温的——不是因为它本身发热，而是因为贴着她的胸口太久，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你先走吧。“她说，“从桥那头走，绕到龙门路那边坐黄包车。我再过十分钟走。“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他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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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莹莹。莹莹走路有点内八字，脚步声里带着一种犹豫的节奏，像是在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确认一下方向。

这个脚步声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

“贝贝。“

“假的。“齐啸云摇头，“赵坤当年放出的消息是福伯畏罪自杀，投了黄浦江。但实际上，福伯被莫伯父的旧部救走了，一直藏在杭州。上个月，赵坤的人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然后呢？“

“福伯跑了。但赵坤的人在他住的地方搜到了一样东西。“齐啸云把信封往贝贝的方向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秋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桥上的煤气灯剧烈摇晃。贝贝把信封重新折好，塞进自己的夹袄口袋里。

“我需要见他。“她说。

“不行。“齐啸云几乎是立刻拒绝了，“太危险了。如果他是赵坤的人——“

“如果他是赵坤的人，他今天就不会让你把这份东西给我。“贝贝打断他，“他举怀表，是在告诉我他能控制时间——也就是说，他手里有赵坤的日程安排。一个副官能随便把上司的日程透露给外人，说明他要么疯了，要么——“

她没有说完。

齐啸云从桥那头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沉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来了。“贝贝没有动，仍然靠在栏杆上。

“嗯。“齐啸云走到她旁边，也靠在了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低声说话又不会被路过的人听到。

“你查到了什么？“贝贝开门见山。

齐啸云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递给她，而是放在栏杆上，用拇指压住。

“她知道。“齐啸云的声音很平，但贝贝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让我来了。她说——'有些事，比感情重要。'“

贝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黑暗中的河水。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齐啸云的那个下午。在十六铺码头，她的钱袋被人偷了，她追着小偷跑过三条街，最后在一个弄堂口被小偷的同伙绊了一跤。齐啸云刚好路过，二话不说把那个同伙按在地上，帮她把钱袋追了回来。

那时候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衫，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锐气。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阿贝“。他笑了笑，说“好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好名字“的男人，是她双胞胎妹妹的青梅竹马，是她父亲给她定下的未婚夫。

贝贝伸手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不，不是照片，是一份文件的抄录。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清楚楚：

“民国六年三月十七日，莫隆致淞沪警备司令部函，附通商口岸货物清单一份。函中提及与日商三井洋行往来账目，涉及军需物资……“

“这——“

“这是铁证。“齐啸云点头，“但问题是，光有这份抄件不够。法庭上，赵坤可以说这是福伯事后伪造的。我们需要原件——或者，至少要找到当年经手这份文件的赵坤心腹，让他出庭作证。“

“那个心腹是谁？“

“通商口岸货物清单……日商三井洋行……“她喃喃重复着，“这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赵坤当年伪造证据。“齐啸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你看这个——函件的落款日期是民国六年三月十七日。但三井洋行在上海的分行，是民国六年五月才正式开业的。也就是说，三月十七日的时候，莫伯父不可能和三井洋行有任何往来——因为人家还没来呢。“

贝贝猛地抬起头。

第0747章 绣线里的暗号 (第2/3页)

 贝贝走上桥，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偶尔有落叶飘上去，打着旋，慢慢漂远。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

脚步声从桥的另一端传来。不急不缓，鞋底和石桥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贝贝还是听出来了。

“赵坤在查当年莫家旧案的所有知情人。“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了，“不只是老周。我昨天才知道，当年莫伯父的贴身管家——就是那个叫福伯的——其实没有死。“

贝贝的瞳孔微微收缩。

“福伯不是当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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