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让她放这就行。彭幼楚放好了碗却没有走,站在书桌旁边似乎有话要说。何成局抬头问她还有什么事。彭幼楚的脸微微一红,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当家的今晚有没有空,她最近新学了一支舞,唐玲教的,想跳给他看。
何成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彭幼楚三十岁了,是何府春香楼出身的七房妾室里年纪最轻的一个。她的长相不是柳如烟那种清冷的美,也不是唐玲那种端庄的美,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娇憨的明艳。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让人很难跟她在春香楼待过六年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她在何府四年,从来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但从来不会争宠,每天就是跟周巧儿学做菜、跟唐玲学跳舞、跟沈小荷学绣花,有什么好吃的总想着给何安留一份,有什么新鲜事总喜欢第一个跑来讲给何成局听。
“新学的舞?”何成局问,“什么舞?”
何成局来到书房点上灯,翻开秦舒昨天誊好的账本。弹章风波过后,联市的生意恢复了正常,码头船会的摆渡收入比战前翻了将近一倍,崔三赌坊的干股分红这个月多了两成,何记房的文房用品订单已经排到了八月。秦舒在账本最后一页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备注:“本月结余白银八百二十两,创历年新高。建议:拨二百两为黄飞鸿购置练功药材,拨一百两为何平百日宴补礼,余款存入何府银库备战时之需。”
何成局提起笔在备注下面批了两个字:“照准。”
雨渐渐小了。天井里传来周巧儿开厨房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赵麦穗扯着嗓子喊“这么早就炖上排骨了”。然后是沈小荷轻声细语的劝解,秦舒拨算盘的噼啪声,周穗儿挎着菜篮子出门的脚步声,孙小蕾跟在她后面帮忙打伞。林青从天井巡过,腰间短刀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林落蹲在花圃前检查她的桂花苗有没有被雨水冲坏。彭幼楚端着一壶热茶从茶房走出来,往正堂方向去了。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没有进去。他确实在春香楼听柳如烟弹过很多曲子,但那时候他听的不是曲,是她背后的情报价值。后来柳如烟跟着他进了何府,四年里她每天清晨和傍晚各练一个时辰的琴,从未间断。他有空时会坐在书房里听她弹上一曲,但从没告诉过她,她的琴声是他在官场倾轧之后唯一能让他静下来的东西。
从后堂出来,何成局去了后院演武场。林青正带着林落雪练拳——不是防身术,是正经的拳法。林落雪平时只种花不碰兵器,但自从上次杨云贵的刺客摸到何府后门外之后,林青就坚持每天教她半个时辰的拳法。林落雪学得很认真,但她的底子太薄了,出拳时力从腰发总是学不会,手腕也软绵绵的。林青纠正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的手是种花的,不是打人的。”林落雪擦了把汗说她不想打人,但她想保护她的花。
何成局走过去,站在林落雪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打了一拳——力从脚跟起,经腰胯传到肩肘,最后从拳面吐出。林落雪被他握着手腕,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跟着他的力道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比刚才有力多了,拳风带起一片落叶。林青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力道还是差了些,然后背着手走了。
何成局合上账本,推开书房的门。晨光初透,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叶的清香。他站在回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洗了一遍。
早饭后,何成局去了知府衙门。李元度送来一份水师提督衙门的协防报告——虎门炮台的火药储备已恢复到战前水平,珠江口外无敌船活动迹象,伶仃洋海面平静如常。方世宏的人昨天从韶关传回消息,飞来峡的太平军残部已被陈玉成整编完毕,目前没有南下的迹象。
“陈玉成这个人,”李元度翻着报告说,“二十出头,太平军里最年轻的偏将。杨云贵被调走后,他接手飞来峡不到一个月就把一千老弱残兵整顿成了可战之兵。此人不可小觑。”
何成局点了点头,让李元度继续盯着。
午时过后,何成局从衙门回府。路过正街时在何记房门口停了一脚——掌柜老陈趴在柜台上打盹,店里没有客人。自从太平军退远之后,房的生意倒比战前更好了,因为北边的商路断了大半,原来从徽州和湖州进货的纸墨现在全要从广州中转。老陈昨天还跟秦舒抱怨说库存不够卖,想让何成局从梁家再调一批铁器文具来填补空档。
林落雪收回拳头,耳根微微泛红。何成局松开她的手腕问她学拳是为了什么。林落雪低着头说她的桂花苗长得很好,她想保护它们。何成局问她只保护桂花苗吗。林落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说还有何府的所有人。何成局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沾着的一片枯叶摘掉,然后朝正堂走去。
傍晚时分,何成局在书房里翻看军报。李元度的虎门防务报告写得很详细,方世宏的韶关探报也按时送到了,一切平静。他放下军报正准备去正堂用晚饭,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彭幼楚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搁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插着何成局百日宴送的那对白玉耳坠,耳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今天把长发挽成了随云髻,露出光洁的颈项和耳后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当家的,巧儿姐说你这几天批公文批得太晚,让我送碗羹来给你润润嗓子。”彭幼楚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动作麻利地把碗端出来搁在何成局手边。
彭幼楚眼睛一亮,说叫《采莲曲》,是唐玲从一本旧曲谱上翻出来的,讲的是采莲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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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云收雨霁 (第1/3页)
六月初三,广州城下了一场透雨。
从凌晨寅时开始下,雨点砸在何府后花园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何成局被雨声吵醒,干脆起了床,张颜和苏筱披着半透明丝绸睡衣,给何成局穿衣,外面五个丫鬟各自拿老爷和夫人洗漱用品,开门走了进来。
路过回廊时看见林落的腊梅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圃里的桂花苗倒是挺得笔直,顶着雨珠,嫩绿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何成局推开铺门,老陈猛地惊醒,差点从柜台上翻下来。何成局摆手让他继续睡,自己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新到的湖笔和徽墨,又看了看梁铁海送来的铁器文具样品——镇纸、裁纸刀、铜尺,每一件都刻着“何记”的字样,做工比战前更精细了。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方歙砚掂了掂,石质温润,砚池里隐隐有金星闪烁。这方砚让他想起十一年前他送给余保纯的那方紫玉光墨。那时候他还是个青楼二当家,连余府的门都进不去,现在整个广州城都归他管。
他在铺子里买了一支新湖笔,揣在袖子里回了府。
回到何府,后堂里柳如烟正在教何安弹琴。何安坐在琴案前,手指头粗得像小萝卜,在琴弦上笨拙地拨来拨去,弹出的调子不成曲调。柳如烟坐在旁边,耐心地一遍遍示范指法。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间插着一根素玉簪,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时行云流水。何安弹了半柱香的功夫就不耐烦了,说弹琴比扎马步还累,手指头疼。柳如烟笑着说你爹当年在春香楼听曲时,可是能安安静静坐一整晚的。何安不信,柳如烟说等下次你爹来了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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