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外道狂徒》

第八十三章:云收雨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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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隔着茶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余姚姚的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茶具时留下的茶渍印痕。他告诉她怕的事不用怕——他答应过她们,这辈子护着她们。刘惠珍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从春香楼出来那天我也怕——怕出了这个门就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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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函抱着何平也来凑热闹。何平醒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望着屋里的烛光,小手在空中乱抓。张颜在旁边点了一炉新调的香,清甜的花香弥漫在偏厅里。刘惠珍和苏筱也来了,两人搬了小凳子坐在角落里,说彭幼楚第一次单独献舞必须来捧场。赵麦穗从门口探进头来,说衣裳还没洗完,看一会儿就走,结果看到何平朝她吐了个泡泡,脚就挪不动了。周巧儿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说看完再吃。

何成局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余姚姚坐在他旁边。她难得不看书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唐玲的琴声响起。不是柳如烟常弹的那种悠远清冷的曲调,而是轻快欢脱的江南小调,带着几分水乡的湿润气息。彭幼楚随着琴声起舞,手里的纸莲花灯一开一合,模拟着采莲女在荷塘里划船穿行的姿态。她的舞步轻盈,裙摆旋转时像一朵盛开的莲叶,腰肢柔软而灵活,弯腰采莲时身段曲线尽显,却又带着一种天真的娇俏。她舞到何成局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手里的莲花灯一翻,从灯芯里变出一朵真花——是林落今天下午刚从花园里剪的一枝白莲。

从林函房里出来,何成局路过柳如烟的房间,听见里面还有琴声。他没有敲门,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曲熟悉的《清夜吟》。柳如烟的琴声一如既往地沉静悠远,像深山里的清泉流过石壁,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他想起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在春香楼听她弹琴的时候,她就坐在珠帘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帘外的客人觥筹交错,她仿佛置身事外。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身处风尘之中,心却不在风尘之内。后来她跟着他进了何府,四年里从不争宠,从不抱怨,每天除了练琴就是帮余姚姚处理内务。他不常在府里,她就把琴声录在脑子里,等他回来时弹给他听。

琴声停了。窗户被推开,柳如烟探出头来看见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跟平时那种清淡疏离的气质完全不同。她问他是不是站了很久,又说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外面有蚊子。何成局说不了,就是路过听见琴声来看看她。柳如烟说那她再弹一曲。何成局说好。

她坐回琴案前,弹了一曲《忆故人》。曲子很短,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弹完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声说当家的最近太累了,要多注意身体。何成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柳如烟关上窗,重新坐回琴案前,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悠长的余音。她想起来她今天白天教何安弹琴时说何成局当年在春香楼听曲能安安静静坐一整晚——那是真的。那时候何成局每次来春香楼都要在她的珠帘外坐一会儿,有时候点一曲,有时候不点,就是坐着听她弹。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春香楼的二当家,只知道这个男人听琴时从来不喝酒,也不跟旁边的客人聊天,就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穿过珠帘落在她手指上。

“送给你,当家的。”彭幼楚微微喘着气,脸上因为跳舞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酒窝深深浅浅地嵌在嘴角。

何成局接过莲花,闻了闻。花香清幽,跟他书房窗外后花园的夜风一个味道。他说舞跳得好,花也好。彭幼楚的脸更红了,转身跑回唐玲身边,捂着脸说跳错了一个动作。唐玲说没跳错,是琴慢了半拍——她的错。柳如烟在旁边微笑不语。

周巧儿鼓掌说跳得真好,赵麦穗说比当年在春香楼看的那些舞都好。林函怀里的何平忽然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拍在一起。余姚姚笑着说何平都鼓掌了,彭幼楚这舞算是过了。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彭幼楚面前,把那枝白莲轻轻插回她的发间。白莲配着她那对白玉耳坠,在烛光下莹莹发光。他说这花戴在她头上比他拿着更好看。彭幼楚伸手摸了摸发间的莲花,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当家的,耳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散场后,何成局送余姚姚回房。两人走在回廊上,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石砖地照得银白一片。余姚姚忽然笑着说彭幼楚今晚那支舞是跳给他一个人看的,又问他是不是很久没有单独陪过她们了——不是陪全家人吃饭,是单独陪某个人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一会儿。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何成局,是来监视客人的。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路过茶房时,何成局看见灯还亮着。刘惠珍一个人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已经凉了。何成局推门进去,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只是在试新到的凤凰单丛——泡好了没人喝,就多放了一杯。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但滋味还在。他问刘惠珍最近身体怎么样,她低下头说挺好的,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当年在春香楼每天忙到三更天倒头就睡,现在日子安生了,反倒不习惯了。何成局放下茶杯说日子安生还不好吗。刘惠珍抬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说好,当然好,就是怕这安生不长久,太平军还没打完,洋人又在外面虎视眈眈,怕他哪天出了门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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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里划船采莲的故事。她学了快一个月,今天终于练熟了,唐玲说可以跳给人看了。她说话时双手比划着划船的动作,耳坠跟着一晃一晃的。

何成局说今晚没什么公务,就去看看。彭幼楚开心得差点把托盘碰翻了,连声说当家的先喝羹,她去叫唐玲准备琴。说完人已经跑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嗒嗒嗒地响。

晚饭后,何成局去了后院偏厅。说是偏厅,其实是柳如烟和唐玲平时练琴练舞的地方,屋里摆着一张琴案、一面铜镜、几张软垫,烛火燃得恰到好处,不亮不暗。何成局进门时唐玲已经坐在琴案前调弦,柳如烟坐在旁边帮她翻谱。彭幼楚站在偏厅中央,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舞裙,裙摆上绣着几片荷叶,袖口收窄便于做手势。她手里拿着两把纸折的莲花灯,灯芯没有点亮,只是个道具,何成局欣赏着三位美妾舞姿歌曲。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自从太平军攻城以来,他的精力几乎全扑在城防、军务、弹章、联市这些事上,每天回到府里已经累得只想趴在公文上睡觉。仔细想想,他确实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坐在偏厅里安安静静看一支舞了。

余姚姚握住他的手,说她们十六个人从不争风吃醋——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她们的福气。但她们也需要他,不是需要他做什么,就是需要他在。他在,她们就安心。何成局把余姚姚的手握紧了些说知道了。

把余姚姚送回房后,何成局去看了看何平。林函刚喂完奶,何平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摇篮边的红绳——那是伍秉鉴送的小金镯上的红绳。林函把镯子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说何平最近长牙,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金镯子怕她咬坏了。何成局低头看着女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脸。何平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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