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鼎录

《烬鼎录》

第一百四十章 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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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萧烬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谢明烛在他身边坐下。门槛极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谢明烛说:“睡不着?”萧烬说:“嗯。”谢明烛说:“在想什么。”萧烬说:“想父亲。他在烬鼎司地牢里,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谢明烛说:“苍溟不会杀他。他要留着你父亲的命,引你回去。”萧烬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谢明烛说:“那就想。想又不犯法。”萧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说:“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也这样坐在什么地方,一边看星星一边想,这个皇太孙怎么这么好骗。”谢明烛说:“我没看星星。我在看你的烬感。你的烬感比星星好使。”萧烬说:“好使?”谢明烛说:“好使。你能看见地底的烬矿,能听见烬气的流动。我要是有你这个本事,废鼎派早十年就动手了。”萧烬说:“那你怎么不学。”谢明烛说:“学不会。谢家的烬解是熄灭,你的烬感是点亮。灭和亮,本来就是两条路。”萧烬说:“可你灭了,我亮了。凑在一起,刚好。”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说:“刚好什么。”萧烬说:“刚好能把路走完。”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被屋里的妇人听见。谢明烛把脸转向门外。门外的天还是黑,可远处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天快亮了。她说:“进去吧。再坐下去,你该冻僵了。”萧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谢明烛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天亮时,妇人已经起来了。她熬了一锅稠粥,用灶上那口黑锅。粥里放了干菜和几粒盐。众人围在灶边,一人一碗。妇人看着他们吃,说:“你们往东走,是去烬京?”萧烬说:“是。”妇人说:“烬京远。过了前面那个镇子,有官道。官道好走,就是过卡要交钱。”谢明烛说:“什么卡?”妇人说:“夜枭司的卡。一个人头十文,一匹马五十文。不给就扣人。”常平说:“什么时候设的?”妇人说:“去年冬天。说是查烬矿走私。”萧烬和谢明烛对视了一眼。谢明烛说:“我们有五个人一匹马,得六十文。”妇人从灶边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她说:“拿着。我留着没用。”谢明烛推回去,说:“大娘,我们有钱。”妇人说:“你们有是你们的。这是我给的。我男人当年去西陵,路上也有人给过他一碗粥。”谢明烛不再推,接了。她把那几枚铜钱收进怀里,和那截黑绳放在一起。

告别时,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往东走。萧烬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对妇人说:“西陵的井,以后不黑了。”妇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像一朵干花。她说:“那就好。”

上路后,半耳人问:“那卡子,怎么过。”萧烬说:“绕。”常平说:“绕不过。前面那段官道两边都是沼泽,只有那条路。”萧烬说:“那就交钱。”半耳人说:“六十文倒是不多,可交了钱就要留名。夜枭司一查,就知道我们过了。”谢明烛说:“不留真名。”常平说:“夜枭司的册子上,不写名字,只画脸。裴照夜手底下的人,个个记性比画工好。”萧烬说:“那就让他们记。等他们把人脸画好报上去,我们已经进烬京了。”老鲁侄子说:“万一卡子上的人认得出你呢。皇太孙的脸,夜枭司的人不会不认得。”萧烬说:“所以我不能露面。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去交钱,常平扮成过路的书生,我和明烛扮成常平的随从。”常平说:“我扮书生?我连字都写不全。”谢明烛说:“不用写字。你只要端着就行。你左手吊着,右手拿本书,谁也不会多问。”常平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手,叹了口气,说:“行。书从哪来。”谢明烛从布包里摸出那卷钟离默的皮纸,说:“这个。皮纸卷着,没人看得清里头写的什么。”常平接过来,掂了掂,说:“这书沉。”谢明烛说:“沉才像真的。”

午后,他们到了妇人说的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横穿东西,街东头设了卡。卡子是一间新搭的木板房,房前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夜枭司的黑旗。旗下站着四个穿黑衣的人,腰里挎着刀。萧烬远远看了一眼,低声说:“两个是烬卫。”谢明烛说:“你确定?”萧烬说:“烬矿铠甲。阳光下有暗纹。”常平说:“四个对五个,打得过吗。”萧烬说:“打不过。烬卫力气大,一个能抵三个。何况这里人多,一动手就收不了场。”谢明烛说:“那就交钱。”

半耳人和老鲁侄子走在前面。老鲁侄子牵着马,半耳人扛着行囊。常平走在中间,左手吊着布带,右手握着皮纸卷。萧烬和谢明烛走在最后,两人都低着帽檐。萧烬把外袍反穿,那袍子是深褐色的,翻过来是粗麻本色。谢明烛把头发打散,盖住半边脸。她手里提着一只旧竹篮,篮里放着那把干枣。到了卡子前,一个黑衣人拦住他们。他先看了半耳人,又看了老鲁侄子,然后目光落在常平身上。他说:“干什么的。”常平说:“过路的。去东边投亲。”黑衣人说:“路引。”常平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是谢玄之前给他们备的。黑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姓陈?”常平说:“是。”黑衣人指了指萧烬和谢明烛:“这两个呢。”常平说:“我的随从。”黑衣人走到萧烬面前,盯着他看。萧烬低着头,手拢在袖里。黑衣人看了半晌,说:“抬头。”萧烬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抹了一层薄灰,眉毛用炭描粗了。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明烛,说:“女的?”常平说:“是我妹妹。”黑衣人哼了一声,说:“六十文。”半耳人把铜钱数出来,放在黑衣人手里。黑衣人掂了掂,挥手放行。

竹竿抬起。五人一马过了卡。走出百步,半耳人才松了一口气,说:“那黑衣服的盯着你看的时候,我手心都出汗了。”萧烬说:“他看的是我的脸。我的脸没问题。可他在看的时候,我听见他腰里的烬铃响了一下。”谢明烛说:“烬铃?”萧烬说:“烬鼎司的铃。那个烬卫身上带了铃,但他没摇。大概只是习惯了,走路时碰响的。”常平说:“要是摇了呢。”萧烬说:“摇了就说明他认出我了。他没摇,说明他只是觉得我像谁,但没认出来。”谢明烛说:“以后这种像谁的地方,还会越来越多。你到了烬京,怎么藏。”萧烬说:“不藏。到了烬京,就该让他们看见我了。”

傍晚,他们进了镇子。镇子比废村大,有客栈,有酒肆。常平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谢明烛和半耳人、老鲁侄子住一间,萧烬和常平住一间。晚饭在楼下吃的。四菜一汤,米饭管够。半耳人吃了三碗,老鲁侄子吃了两碗。常平左手不方便,用右手拿筷,夹菜时掉了两次。谢明烛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慢点。”常平说:“饿。”萧烬吃得不多。他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坐在窗边看着街面。谢明烛端着碗过来,坐在他对面。她说:“还在想那个烬铃?”萧烬说:“嗯。烬卫身上的铃,是苍溟用来控制他们的。铃一响,烬卫就不能违抗命令。那个烬卫路过我身边时,铃没有响,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犹豫。”谢明烛说:“犹豫什么。”萧烬说:“犹豫要不要摇铃。”谢明烛放下碗,说:“你的烬感能感觉到他的犹豫?”萧烬说:“能。他的烬气乱了一瞬,又平了。他最后没摇。”谢明烛说:“那就说明烬卫也不是完全受控。”萧烬说:“对。苍溟的控制有缝。这个缝,或许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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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说挖到西芯就好了。西芯挖到了,人就塌在里头了。工头也没回来。”常平坐在暗处,右手握紧了那块瓦片。谢明烛看见了,轻轻摇了摇头。常平把瓦片松开,没说话。

妇人给他们腾了半张炕。萧烬让半耳人和老鲁侄子睡炕,自己和常平靠在灶边的草堆上。谢明烛和妇人睡另一头。妇人很快睡着了,打起了极轻的鼾。谢明烛睡不着。她侧身躺着,面朝灶火。火已经暗了,只剩一层白灰,灰底下透出一点红。她想起那年在烬鼎司的地牢里,苍溟对她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只是在替鼎选下一个祭品。”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苍溟说的祭品,不只是帝王,是所有人。每一个被烬捐征走的农夫,每一个死在矿坑里的役夫,每一个用烬矿粉末调进酒里慢性自杀的贵族,都是祭品。鼎吃的从来不只是皇帝的命。它吃的是整个王朝的血。

灶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谢明烛闭了眼。萧烬走到灶前,蹲下来,用一根小棍拨了拨灰。灰底下那点红亮了亮。他伸手烤了烤火,然后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谢明烛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门槛外的天极黑,可他的轮廓还是看得清。她想起在西陵地底,他跳进主鼎时的那一瞬间。她当时以为他要死了。她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鼎口吞没他的头顶。然后鼎碎了。她活了。他也没死。可她知道,他有一部分留在了鼎里。那部分大概永远也拿不回来了。

夜深了,客栈里的人渐渐少了。萧烬和谢明烛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谢明烛说:“明天走官道,快的话,五天到烬京。”萧烬说:“五天。”谢明烛说:“你父亲还在烬鼎司地牢里。”萧烬说:“我知道。”他停了一下,说:“明烛,到了烬京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谢明烛说:“你这话说得像遗言。”萧烬说:“不是遗言。是请求。”谢明烛看着他。灯火映在他眼里,像两粒极小的烬。她说:“我不答应。”萧烬说:“为什么。”谢明烛说:“因为我要是答应了,你就会自己去跳鼎。上一次你跳了,我没拦住。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跳。”萧烬说:“这一次不需要跳。这一次是破。”谢明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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