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双十节。
奉天城里的节日气氛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感受不到。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店铺半开着门,维持会的士兵在街头巡逻,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轮碾过洒了水的青石板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叶府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回廊上没有人走动,连丫鬟们都放轻了脚步。
叶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维持会刚刚送来的通告——三天之内,叶家必须把私藏的枪支全部登记造册,由维持会统一收缴;粮草存粮也要报备,超过定额的一律上缴。他把通告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没有签字,也没有驳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墙外那个巷口蹲着两个人,穿着灰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抽着旱烟,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叶府侧门的方向瞥。那是川岛芳子的人,又换了一班。他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城南,那间破旧客栈。
午后阳光懒懒地照在落满灰尘的窗棂上,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柜台后面的掌柜低着头拨弄算盘珠子,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赵铁生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医棚外面的墙根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雯站在小女孩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哄。婉柔放下手里的纱布,站起来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已经哭哑了:“我叫……我叫妞妞。我爹不见了,我娘也不见了。”
婉柔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又沉又疼。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爹娘可能已经不在了,说不出口,只能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哭。小雯站在旁边,也跟着红了眼眶。那天傍晚,婉柔把妞妞带回了帅府,让她住在厢房里,小雯去烧了热水给她擦脸,又端了一碗热粥来。妞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又开始掉眼泪,又不想让婉柔看见,低着头拼命往碗里藏。婉柔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喝完了才开口:“今晚先住在这里。明天我再帮你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你家里人。”
婉柔正在医棚里帮忙换药,手里的纱布刚缠到一半,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响。起初她以为是打雷,可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雨云。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撕裂天空。棚里的伤兵们忽然都安静了,有人挣扎着撑起身子往外看,有人攥紧了身下的铺板,指节泛白。
“是飞机。”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哑着嗓子说,“日本人的飞机。”
婉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纱布,走到医棚门口,抬头往东边的天际看去——天边有几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带着轰鸣声的铁鸟,低低地掠过兴城上空,没有停留,继续向西飞去。那些铁鸟飞过的时候,连地上的影子都在颤抖,像是大地也害怕了。
婉柔没有回头:“云子,你说那些飞机为什么要炸老百姓住的地方?”
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婉柔身后,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心里那片翻涌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涌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六小姐,”她轻声说,“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得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双眼睛看着那些铁鸟消失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初冬湖面上还没完全结住的那层冰。脸上的肤色被海风吹得有些白了,可眉眼间那种干净温婉的轮廓,落在哪里都不会被淹没。
小雯从帅府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慌张:“少夫人!少夫人!锦州那边出事了!日本人的飞机在炸锦州!”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铁鸟消失在西边的天际,听着远处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不知该往哪里落。她不知道锦州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袁斌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那些她见过面的伤兵们的家人是不是还在城里。她低下头,回到医棚里,重新拿起那卷纱布,蹲在伤兵旁边,继续缠下去。
云子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枣子。她本来是要给婉柔送过来的,可看见那些飞机掠过天空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她听着远处的轰鸣声,看着婉柔站在医棚门口微微仰起的侧脸,看见她低下头重新蹲回伤兵身边的样子。阳光下她低垂的眉眼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抿着的嘴唇微微泛白,可那一低头的侧脸线条柔和得像春日融雪的山脊。云子心里那团搅了很久的东西又翻涌起来。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碟枣子,看着婉柔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她把枣子放在案板上,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站了很久。
下午,消息从锦州那边传过来了。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十月九日,兴城。
第二批伤兵从锦州那边送下来了。这一次比上次多得多,有人是跑着从轰炸废墟里爬出来的,有人是被人用担架抬着送过来的。医棚里挤满了人,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婉柔蹲在角落里给一个年轻的伤兵包扎手臂,那伤兵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萧羽峰停下脚步,转过身。婉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今天送下来的伤兵,比前两天多了一倍。锦州那边,是不是守不住了?”
萧羽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最终只说了一句:“日本人的飞机把锦州炸了一遍,城里的防御没被炸穿,但老百姓的损失很大。袁斌还在前线,黄显声也在。暂时守得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几天城里还会更乱,你不要去医棚了,待在府里。”
婉柔没有回答他。她知道自己还是会去的。
妞妞点了点头,攥着婉柔的衣角,没有松手。云子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这一幕,看见婉柔坐在灯下低头给妞妞掖被角的动作,看见她垂下来的发丝落在肩头,在灯火里泛着柔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被送到土肥原手里的时候,也不过比这个孩子大几岁。没有人给她掖过被角,没有人问她怕不怕。
那天傍晚,婉柔回到帅府的时候,看见萧羽峰正从祠堂那边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眉头紧锁,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层。他在婉柔面前停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婉柔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军装上沾着尘土和墨水渍,左袖口有一道干涸的墨迹。
“少帅。”她叫住了他。
第三十三章 暗渡 (第1/3页)
民国二十年,十月八日。
兴城。
这一天是从轰鸣声开始的。
兴城城里到处都在传——日本人的飞机炸了锦州,炸了省政府、炸了兵营、炸了火车站,还炸了老百姓住的房子。死了好多人,伤了更多人,城里到处是废墟和烟火。婉柔坐在医棚外的石阶上,听一个刚从锦州逃过来的百姓断断续续地说了几段,那人脸上还有灰,手在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婉柔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等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递了一碗水过去。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帅府,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晚风里颤巍巍地晃。她想起上次在医棚里碰见的那个伤兵,他说他家在锦州城北,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娃娃。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攥着袖口里那条鸳鸯帕,指腹摩挲着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站了很久。
云子从廊下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天凉了,回屋吧。”
阅读乱世负红颜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