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出洞口的时候,符已经烧完了。三棵老槐树上,只剩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何苗苗站在洞口,七岁了,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和影一模一样。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姐姐说,你跑了。姐姐说,你怕。姐姐说,明年再来。"
廖俊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不是蝴蝶结碎了的那只,是新的,塑料的,上面粘着一只褪色的蝴蝶结。
"你骗我,"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吕佳丽不会穿红衣裳。她进洞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当童女。她脑子有瘤,她怕死,她——"
"她怕死,"影说,"所以她穿红衣裳。洞神说,穿红衣裳的,不死。穿红衣裳的,变成影。变成影,就不怕死了。就不怕黑了,不怕冷了,不怕——"
她的声音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换出来了。但何苗苗还在戴粉色发卡,还在说"姐姐说",还在穿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
"苗苗,"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桂香姨呢?"
"走了,"何苗苗说,"去年,爹来找她,她哭了,走了。爹也走了。奶奶也走了。现在只有姐姐陪我。姐姐说,三年后,十月初一,你也来陪我。我们三个人,一起玩。"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说,"你明年还来吗?"
"好,"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明年,带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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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
廖俊杰带了糖。
大白兔,水果糖,巧克力,棉花糖。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是他从镇上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他把铁盒子揣进兜里,和符、和红布、和指骨、和三爷的无名指,放在一起。
三爷去年死了。死在柴房里,门板空着,人蜷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已经变成了黑色,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另一只手,完整的手,指甲全黑了,像十只小眼睛,正死死盯着天花板。
村长廖德贵说,三爷是"老死的"。但廖俊杰知道,三爷是"长死的"。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整只手,整条胳膊,整个人。洞神把三十年前收的手指,一根一根还给他,还完了,就该还命了。
三爷死前,廖俊杰去看过他一次。三爷躺在门板上,黑眼睛盯着他,像两个洞,正在慢慢扩大。
"俊杰,"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廖俊杰没说话。他想起爹,三十年前,空着手回来,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他以为爹是跳崖死的,现在他知道,爹是"长死的"。和三爷一样,和何志成一样,和所有从洞里出来的人一样。
"洞神还你什么,"三爷说,"你就欠什么。还手指,欠手指。还命,欠命。你爹欠了半只脚,所以还了半只脚。我欠了三根手指,所以还了三根手指。你——"
他停下来,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你欠了什么?"他问。
廖俊杰想起三年前,他抱何苗苗出洞,吕佳丽转身进去。他欠了吕佳丽一条命。或者,他欠了洞神一个童女。或者,他欠了姐姐一个承诺——"三年后,来接你回家"。
"我欠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欠了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
三爷笑了。那个笑像一声咳嗽,像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
"那你得还,"他说,"还一辈子。还到你也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变成,"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变成下一个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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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杰站在洞口,雾从洞里涌出来,像一群无声的水鬼,正慢慢把他往里面拽。他攥着铁盒子,糖的甜香从缝隙里渗出来,和雾里的腥甜味混在一起,像腐烂的果子,像陈年的血。
何苗苗站在他身边,八岁了,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和影一模一样,和姐姐一模一样,和洞里所有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姐姐说,糖要分给所有小朋友。不能一个人吃。一个人吃,洞神会生气。洞神生气了,就要吃人。"
廖俊杰没说话。他走进洞里,何苗苗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雾,穿过黑,穿过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暗。
走到五百步的时候,空地。红衣裳。影在笑。
不是一张脸,是无数张脸。洞壁上,钟乳石后面,泥土里,到处都是白的,圆的,嘴角翘着的脸。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他。无数只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叔叔,"无数个声音同时说,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你来陪我们玩吗?"
廖俊杰打开铁盒子,糖撒了一地。大白兔,水果糖,巧克力,棉花糖,在洞壁上无数张脸的注视下,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
影们扑上去,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一群饥饿的鸟。她们抓起糖,塞进嘴里,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是乳牙,是尖的,像针,像兽齿。
"甜,"她们说,无数个声音重叠,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甜。比血甜。比魂甜。比——"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比,"她们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比爹甜。比娘甜。比家甜。"
廖俊杰看着她们,看着无数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无数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无数只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吕佳丽呢?"他问。
影们的笑停了。她们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然后她们让开一条路,像一群被惊飞的鸟,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但眼睛是闭着的,像两颗熄灭的星星。手腕上没有粉色发卡,只有一道疤,从太阳穴延伸到耳垂,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吕佳丽。
廖俊杰走过去,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的疤。
"吕佳丽,"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来了。来接你回家。"
她没有动。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她睡着了,"何苗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姐说,她累了。她陪我们玩了好久,好久。她教我们拍照,教我们写字,教我们——"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教我们,"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想家。"
廖俊杰的手在抖。他伸出手,想摸吕佳丽的脸,又缩回去。他的手粗糙的,裂着口子,像老树皮。他想起吕佳丽的手,同样的粗糙,同样的裂口,同样的老树皮。
"她还能醒吗?"他问。
"能,"何苗苗说,"姐姐说,只要有人来接她,她就能醒。但接她的人,要穿红衣裳。要变成影。要变成——"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要变成,"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洞神的一部分。"
廖俊杰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洞神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在发抖。
"洞神饿了,"何苗苗说,"洞神要吃东西。吃童女,吃血脉,吃魂。但洞神也寂寞,洞神要人陪。陪洞神的,变成影。影陪洞神,洞神就不饿了。洞神不饿了,就不吃人了。不吃人,小朋友就能回家。"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说,"你留下来陪我们,好吗?你陪我们,吕佳丽就能醒。吕佳丽醒了,就能带你出去。你出去了,就能带所有的小朋友回家。"
廖俊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所有的小朋友?"他问。
"所有的小朋友,"何苗苗说,"包括姐姐。包括廖小满。包括——"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包括,"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包括你自己。"
廖俊杰没说话。
他看着吕佳丽,看着她的闭着的眼睛,看着她的翘着的嘴角,看着她的疤。他想起三年前,她站在院门口,背着包,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手电。
"我进去,就不出来了,"她说,"直到有人来接我。"
他来了。三年后,十月初一,他来了。但她睡着了。她要他穿红衣裳,要她变成影,要她变成洞神的一部分。
"叔叔,"何苗苗又说,"你答应吗?"
廖俊杰没回答。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影们的笑声在洞里撞出回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还有脚步声,赤足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他冲出洞口的时候,何苗苗没有跟出来。她站在雾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脚步,看着他腰后的柴刀。
"叔叔,"她喊,声音从雾里飘出来,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明年再来。明年,带更多糖。明年,穿红衣裳。明年——"
她的声音被雾吞掉了。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像一颗星熄灭的夜空。
廖俊杰没有回头。他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他忽然想起吕佳丽的话:"我爷爷不是英雄,是骗子。他救的三个孩子,是他自己送进去的。他送进去,再救出来,换名声,换前途,换我爹的命。"
现在,他也要变成骗子吗?送自己进去,换吕佳丽出来,换何苗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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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红衣裳。影在笑。
"叔叔,"影说,"你来接我回家吗?"
廖俊杰的柴刀抬了起来。但他没砍下去。他看着那张脸,白的,圆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和姐姐一模一样,和何苗苗一模一样,和洞里所有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你知道怕,"她说,"但你还是要来。因为你想知道,三年后,吕佳丽还在不在。如果在,你要带她回家。如果不在——"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如果不在,"她说,"你就变成我。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
"哪来的?"他问,声音在发抖。
"姐姐给的,"何苗苗说,"她说,戴上这个,就能看见她。就能和她一起玩。就能——"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就能,"她说,"代替她,留在洞里。"
廖俊杰的手在抖。他想起三年前,何苗苗从棉袄底下掏出红布,绣着"吕佳丽"三个字。他想起吕佳丽说的话:"洞神要的是我,不是何苗苗。我进洞,换她出来。"
"我姐呢?"他问。
影的笑停了。她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廖小满?"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她不在。她走了。三年前,你抱何苗苗出去的时候,她跟着出去了。但她出不去,她是影,影不能见光。所以她化在雾里了,像一滴水融进墨里。"
廖俊杰的手在抖。柴刀在抖。他想起三年前,吕佳丽转身走进洞里,背影像一幅褪色的画。他想起何苗苗说的话:"姐姐说,三年后,十月初一,她等你。"
"吕佳丽呢?"他又问。
廖俊杰没回答。他抱起何苗苗,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他忽然想起爹,三十年前,空着手回来,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他想起娘,哭晕在门槛上,第二天,投了井。他想起自己,四岁,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现在,红又满了世界。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红指甲,红布,红血,红——
"叔叔,"何苗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姐姐说,明年不要带柴刀。姐姐说,柴刀不好玩。姐姐说,明年带糖。带好多好多糖。小朋友们都爱吃糖。"
廖俊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廖俊杰看见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蝴蝶结碎了,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布,红布,绣着字。
"吕佳丽"。
他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他来了。三年后,十月初一,他来了。但她变成了影。或者,她本来就是影。或者,影本来就是她。
"叔叔,"影又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陪我玩吗?"
廖俊杰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跑。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影的笑声在洞里撞出回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还有脚步声,赤足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不怕,"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不怕想爹,想娘,想回家。"
廖俊杰的柴刀垂下去了。他看着影,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他想起吕佳丽,三年前,站在院门口,背着包,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手电。
"我进去,就不出来了,"她说,"直到有人来接我。"
第5章 三年 (第1/3页)
第一年
廖俊杰没进洞。
他站在洞口,雾从洞里涌出来,像一群无声的水鬼,正慢慢把他往里面拽。他攥着柴刀,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数着步子,一百,两百,三百,走到五百步的时候,停下了。
影笑了。那个笑把嘴角扯得更开,像一道正在裂开的伤口。
"吕佳丽?"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她在。她很好。她穿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不怕,她不知道怕。但你知道。"
她往前一步,雾在她身边旋转,把她衬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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