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转过头。
"排?"
"排。"陆鸣说,"第47页,就一个字。力透纸背。"
"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小时候看过,不懂。"
"那这出戏,"他说,"排得,确实跟说好的一样。"
"可惜,"陆鸣说,"戏台边上,站了个查戏的。"
小宋又看了两遍视频。
"他开大货车的年头,"陆鸣说,"正好,是白事会,在路上排戏的年头。"
小宋,没有再问。
陆鸣拿起车钥匙。
"我下午,去趟城南。"
"你自己去?"
"嗯。"
"城南?"小宋又问。
"有个修车行,"陆鸣说,"我想去看看,它的戏台。"
---
出发前,他给沈棠打了个电话。
"我下午,去趟顺发。"
"去干什么?"
"修车。"
"修车?"
"顺便,"陆鸣说,"看看戏台。"
沈棠,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顺发的税,我调出来了。"沈棠说,"就报两个人。"
"曹彪。还有一个,叫马友田。"
"马友田?"
"嗯。"沈棠说,"档案里,四十岁。住址,就在旧货市场。"
"修车的,是哪个?"
"报的是维修工。"
陆鸣,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马友田。"
"他是哑巴。"陆鸣说。
"哑巴?"
"今天,到了那儿,我认认。"
"你小心点。"沈棠说。
"嗯。"
"陆鸣。"
"嗯?"
"别打草惊蛇。"
"我打草,"陆鸣说,"蛇,自己会出来。"
他挂了电话。
下午,陆鸣把公司的公车,开到了城南。
旧货市场,东头,第四间门脸。
顺发修车行。
卷帘门,开着。
门口,摆着两个旧轮胎。
轮胎边上,立着一块铁皮牌子。
白漆写的字,掉了一半。
"钣金、喷漆、换油"。
钣金的"钣"字,掉了一撇,剩一个"反"。
陆鸣多看了那个字一眼。
他下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师傅,在吗?"
里面,没人应。
他走进去。
车间里,光线很暗。
一台车,架在举升机上。
车底下,躺着一个人,在拆油底壳。
"师傅。"陆鸣喊。
那人,从车底下,滑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油污。
他看了陆鸣一眼。
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写下一行字,举起来。
"车什么问题?"
字,写得方方正正。
一笔一画。
陆鸣看着那行字。
"刹车。"他说,"有点异响,踩下去,咯噔咯噔的。"
哑巴男人点点头。
他走到陆鸣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打火。
挂挡。
倒出来。
开到门口,又倒回来。
他下车。
他写:"公司的车?"
"嗯。"
"配给你的?"
"配的。"
"刹车片,磨成这样。"
"跑的路多。"
"什么路?"
"查案子的路。"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
他写:"刹车片,磨平了。换。"
"多少钱?"
"一百二。"
"行,换吧。"
哑巴男人点点头。
他从墙上,取下一副手套,戴上。
陆鸣注意到,他戴手套的动作,很快。
不用看。
像练过很多年。
他蹲在车前,开始拆轮胎。
陆鸣站在车间里,看着他干活。
车间里,堆着旧件。
刹车盘,保险杠,车灯,一排一排,码在架子上。
都是旧的。
漆皮,划痕,锈。
他扫了一眼。
架子上,有一摞车牌。
七八块。
叠在一起。
陆鸣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这些车牌,"他随口问,"收的?"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写字。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走过来。
把那摞车牌,收进一个纸箱。
纸箱上,写着三个字。
"报废件"。
他放回架子最高处。
陆鸣没再问。
他往车间里,走了两步。
纸箱边上,掉着一块车牌。
他捡起来。
车牌,很新。
漆味,还没散。
他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打孔。
报废的车牌,背面,要打孔作废。
这一块,没打孔。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哑巴男人,直起身。
他看见陆鸣手里的车牌。
他走过来。
他伸出手。
陆鸣把车牌,还给他。
"这块,也是报废件?"
哑巴男人,没有写。
他接过车牌,放回纸箱。
他写:"你,很懂。"
"我爸教的。"陆鸣说。
"你爸,也修过车?"
"他是开车的。"
哑巴男人,没有写字。
他看见墙上的营业执照。
顺发汽车修理部。
经营者:曹彪。
他收回目光。
"曹彪,"他说,"是你老板?"
哑巴男人,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他写:"老板不在。"
"他去哪了?"
"有事。"
"什么事?"
哑巴男人,看了陆鸣一眼。
没写。
他低头,继续拆轮胎。
轮胎,拆下来了。
他拿过新刹车片,往卡钳里装。
陆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师傅,"他说,"你在这儿,干几年了?"
哑巴男人,没有抬头。
他写:"八年。"
"八年。"陆鸣说,"这行当,稳当。"
哑巴男人,没接话。
"你老板,"陆鸣又说,"车修得好吗?"
哑巴男人写:"他不开车。"
"他不开车?"
"他只管账。"
陆鸣心里,记下了。
"你老板,以前开过车吗?"
哑巴男人,写:"开过。"
"开什么?"
"出租。"
"后来不开了?"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写:"后来,坐车的人,少了。"
陆鸣,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陆鸣说:"坐车的人少了,打车的人,多了。"
哑巴男人,没有接。
"你老板,改行修车。"
"是修车挣钱,还是开车挣钱?"
哑巴男人,写:"修车,挣的是手艺钱。"
"手艺钱,干净。"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写:"干净的钱,难挣。"
"那脏的钱呢?"
哑巴男人,没有写。
他低头,继续装刹车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刹车片,"他说,"大概要多久?"
哑巴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半小时。"
哑巴男人点点头。
他蹲在车轮边上,把刹车片装好。
他用手,转了一下刹车盘。
转得很匀。
陆鸣蹲下来,看着。
哑巴男人装片,不垫东西,直接上手。
他的右手,小指,有点弯。
像断过。
"你这手,"陆鸣说,"干活的时候,疼吗?"
哑巴男人,没抬头。
他写:"不疼。下雨天,有点。"
"下雨天?"
"关节。老伤。"
陆鸣看着那根弯了的小指。
他没有说话。
"这活儿,"陆鸣说,"干得利索。"
"手上有功夫的人,干这个,都不用眼睛看。"
哑巴男人,手里没停。
过了几秒。
他写:"你,练过车?"
"开得一般。"
"看手。"
"手?"
哑巴男人,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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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达车,跟着一辆白色SUV,在望江路上开。
"你看这里。"小宋说,"顶撞之前,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他指着音轨。
"排戏?"
"他们管做局,叫排戏。"陆鸣说,"管撞车,叫点炮。"
"管上当的人,叫演员。"
"现在我懂了。"
"你爸记这个,"小宋说,"是什么意思?"
"你爸,是查案子的?"
"不是。"陆鸣说,"他是开大货车的。"
"开大货车的,记个'排'字干什么?"
"我把这七个字,放给你听。"
他按下播放键。
"这出,排得跟说好的一样。"
声音,是捷达司机的。
说完这句,他就拔了记录仪。
"嗯。"
"查案子,"小宋说,"不该两个人吗?"
"两个人,戏就不像了。"陆鸣说,"我这种生脸,一个人去,才有人给我搭台子。"
小宋,看着他。
"那……你注意安全。"
"演员?"小宋说,"那开车的司机,是演员?"
"演员,不知道自己在上戏。"陆鸣说,"这才是好戏。"
小宋沉默了一下。
"背台词,背了二十年。"
"二十年?"小宋说,"你就听出二十年了?"
"我爸的笔记本上,记过这个字。"
"你听,"他说,"他这句,说得特别顺。"
"像说了很多遍了。"
"排戏的人,嘴上是顺的。"陆鸣说,"他们管这个叫台词。"
第二十三章 排戏 (第1/3页)
记录仪里的画面,是上午十点恢复出来的。
小宋把视频,导到屏幕上。
画面,停在挡风玻璃后面。
画面,断了。
"排?"小宋说,"排什么?"
"排戏。"陆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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